第65章
林翀出国的这半年,最舒心顺遂的人就是林致远了。
当初是林翀自己主动提出出国留学,这个从小叛逆,还总爱和自己针锋相对的孩子,竟然一下子收敛了棱角,表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分守己。这让林致远感到十分欣慰。
就像此刻,一家人在一起吃饭,人人都和颜悦色,维持着一派表面的平和。
而林翀始终没怎么说话,偶尔和林澈低声聊几句。
林致远看着懂事安分的儿子,心底越发笃定,当初亲自去找江栀言是无比正确的决定。
他看似随意地问道,“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不小心摔的。”林翀说。
林致远继续试探地问,“前几天你回江市,和以前的同学联系了吗?”
“嗯。”
“那你以前的朋友圈子,除了周海顺,还有谁常来往?”
林翀擡眼淡淡扫了他一眼,林致远随即轻笑一声:“我就随便问问,随口关心两句而已,不行?”
林翀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了半刻才说,“我没和江栀言见面。”
此话一出,林致远脸上微不可见的抖了下。林澈也跟着好奇地擡起头来,这是他第一次从哥哥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江栀言。
林翀全然无视林致远脸上的尴尬,接着说:“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林致远见他已经知道了,索性不再隐瞒,“那我直说了,你和这个女孩子,现在是不是已经彻底分手了?”
“所以,您是一直盼着我们分手?”
“你就是这么和我说话的?”林致远皱着眉头,“我不过是想提点你几句,别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年少的心动其实不算什么。这世上优秀的女孩千千万,不止她江栀言一个,没必要揪着一段没结果的感情固执己见……”
林致远婆婆妈妈的规劝还在继续,林翀听得耐心耗尽,没等他说完,已经站起来。
他身形挺拔,脊背绷得笔直,“有没有结果,我说了算,不是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就要走。
“你站住!饭还没吃完,你要去哪?”林致远沉声喝止。
林翀忽然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爸,我这半年安分读书,出国留学,顺着您的心意走每一步路。您是不是还觉得,亲手拆散我们,是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可是您想错了。当初您对江栀言说了什么,她半个字都没有告诉我。她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不想让我为了她,和家里彻底撕破脸面。我不想让她失望,这半年才一直安分守己。您如果对现在的林翀感到满意,那就去感谢江栀言。如果不是她,这个家,我一步都不想踏入。”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林致远心上。他胸口起伏,脸色青白交加,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半晌都发不出声音。
冯女士在一旁不咸不淡地劝道:“行了,别气了。他不一直都是这样吗?父母让他往东,他就偏要往西。你也别管他了,管来管去,就是要和你对着干。”
餐桌旁的林澈不敢出声,局促地攥着筷子,眼睁睁看着哥哥摔门而去,再看着爸爸气得擡手直指林翀离开的方向,咬牙沉声吩咐,“真是翅膀硬了,敢这么跟我叫板!立刻打电话给秘书,从今天起,停掉他所有生活费!我倒要看看,没人纵容,他还能硬气多久!”
冯女士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林澈小心翼翼地看着林致远气到铁青的脸,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小声说,“爸,不必了。”
林致远没有听懂林澈的话,转而看向他,眼神里是还未平复的烦躁,“你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想说什么?”
林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怯懦,终于下定决心,将藏了半年的真相全盘托出。
他擡起头,语气诚恳,一字一顿道:“爸,您误会哥了。您这半年让秘书转给哥的生活费,零用钱,还有提前打过去的学费,他一笔都没有收下。所有的钱,他全都转给了我。”
林致远错愕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冯女士站起来,拉住林澈的手,急忙小声地说:“小澈,你哥给你,你收下就好了,在你爸爸面前说这些干什么?”
冯女士的话仿佛只在林致远耳边打了个转儿,他脸上的怒意慢慢僵住,最后只剩下难以置信,“他把所有钱都转给你了?那他在国外怎么生活?”
面对父亲的追问,林澈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我每次问他,他都只跟我说,他自己有办法,让我安心收下,不用多管。”
他自己有办法。
林致远僵在原地,方才翻涌的怒火如同被冰水兜头浇灭,一点点冷却消散了。
原来,林翀的改变,从来不是变得安分守己。他只是放弃了争辩,选择用最沉默的方式和他划清界限。
良久,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跌坐进沙发,肩膀微微垮下去,往日里运筹帷幄的气场荡然无存,茫然地想着:“这孩子……他到底想要什么……”
*
林翀再次出发了。
这次他没有回学校,而是向学校请了假,去四处旅行。
回京市那天,他想起监控里程欣说过的话,想到程欣曾经发给他的那张照片。
原来,那时江栀言和carter一起喝咖啡,竟然是为了s大的考试。
为了拿到s大的资料,她宁可冒险,去找并不熟悉的carter,都没有找他……
迟来的真相像一根没入血管里的刺,随着心血在体内肆意横流,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于是他决定必须做点什么,让自己放下这段无谓的痛苦。
在那之后的一个月,他独自去了横跨欧亚的千年之城伊斯坦布尔,站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边,感受着数千年历史的晚风。
他独自去了爱琴海,登上翡翠之岛,落脚沿岸一座静谧的滨海小镇。这里有临崖而建的露天酒馆,观光列车穿梭在海岸峭壁之间,海风终日绵长。
顺着欧洲大陆向西往北前行,他一路走入阿尔卑斯山区,在山谷山民经营的山间木屋外,躺在草地上,雪山的长风一阵一阵地吹拂。他闭着眼,聆听内心深处那些没来由的痛苦的声音。
他继续一路向西,抵达欧洲大陆西端的里斯本。某个深夜,他坐在种满玫瑰的露台,独自斟了一杯波特酒,月色静谧,玫瑰余香,浪漫的城市在夜色下微醺,他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手机里只有空号的提示音……
他挂了电话,将玻璃杯里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这个时间还在外面小酌的大多是约会的情侣,只有他孤身一人。服务生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再加酒水,他轻轻摇头。手机的屏幕却亮了。
“leon,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他缓缓擡起因为醉意而变得沉重的眼皮,朦胧地看到第二条消息,“我想你。”
*
林翀在回校的途中,收到了林澈的消息。
林澈说,他和爸妈一起回了江市一趟。
“爸妈打算把江市的房子卖掉。”林澈在消息里说,“这次过去,是收拾房子里的东西。哥,你房间里还有要带走的东西吗?”
林澈说,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回江市了。
林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目光和心里都是空落落的。
林澈等了会儿,才收到林翀发来的消息,简单又决绝的两个字——“没有。”
林澈从手机里擡起头,他刚到江市的机场,身边是喧嚷的人来人往。
父亲的秘书推着行李推车跟过来,停在他身后说:“林总和冯女士已经去房子那边。小澈呢,你是直接过去,还是想去别处逛逛?”
收拾房子不需要他亲自动手,林致远和冯女士过去也只是吩咐人打扫,然后再挑选值钱一点的东西运回京市。
林澈在江市生活了十几年,想到以后不会再回来了,于是打算去一次他最喜欢的地方,算是告别。
机场的商店玻璃窗外已经提前贴上了庆祝圣诞的装饰画,他对秘书说:“去江市美术馆吧。”
林澈最喜欢的地方,永远都是一座城市最清静,人烟稀少的美术馆。
或许是卧床太久,导致他和其他同龄人不同,他对热闹的吃喝玩乐都没什么兴趣,唯独喜欢画画,没地方可去的时候,他会去美术馆走一走。
林致远从不吝啬给两个儿子足够的零花钱,无论他去画廊还是画展,或是参加艺术博览会,从没有为一幅画的价钱犯过愁。
于是,他把一条藏青色的羊绒围巾戴好,出了机场,等秘书开车过来。
那天,江栀言在老家给外婆热敷受伤的小腿,电话突然响了,她扫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她以为是骚扰电话,就没接。可等她把热敷的毛巾搭在架子上,电话又打过来,这回她迟疑地接起来。
电话里传出来一个女声:“你好,请问是江栀言吗?”
“是,您是哪位?”
对面的人笑着说,“终于联系到你了。我是江市美术馆的工作人员。你有一幅画,大约是两年前放在本馆展出。你还记得吗?”
江栀言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那还是高二那年,她画的一幅林翀的肖像,参加过美术比赛,意外获了奖,听乔安说过,作品会放在美术馆展出。
电话里的人笑着说,“事情是这样的,现在有位先生,想要买下你的画。我们之前没有这样的先例,也和参展作者签过展出协议。不过,由于这位林先生非常坚持,说无论怎样都必须要买这幅画。所以我们才决定联系你,问一问你的意愿……”
美术馆的人说了很多,可江栀言在听到“林先生”三个字的时候,耳朵突然着魔一般,什么都听不到,脑子里已经是空白一片。
“江栀言?”
过了好半晌,她才艰难地润了润唇说:“你是说,林先生?”
“是的。这位林先生说自己从京市过来……”
“麻烦您。”江栀言飞快打断了对方的话,她知道这样不礼貌,可是她连握着电话的手都止不住在发麻,“麻烦您,把美术馆的地址发给我。”
美术馆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什么,挂了电话,转身回到休息室,对坐在沙发上的林澈微笑着说:“正好,这幅画的作者说,想过来见您一面。买画的事,您可以亲自和她商量。”
林澈说了谢谢,独自在休息室等。
时间安静地过去两个小时,秘书发消息过来问他什么时候离开,他回复了一句再等等,一扭头,看到玻璃门外一个穿着浅蓝色棉服的女孩匆匆从大门口跑进来。
她看起来很清瘦,头发又黑又长,皮肤很白,因为下车后跑过来的,冷白的面颊染上一层淡粉色。她在大厅中央驻足,目光扫过四周高墙,似乎在急切地寻找什么人。林澈慢慢站起身,然后,她看到了他。
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她眼中的急切变成了错愕,失望,和落寞。随后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的方向,低头把脸埋进双手,极力地忍着,平复着情绪。
林澈又坐回沙发上,等了一会儿,江栀言才跟着工作人员进来。她的脸上恢复了面对陌生人的淡然,只是眼眶仍残留着微微的湿意。两人简单地打过招呼,江栀言向他道歉,“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关系。”林澈浅笑着说,“我听工作人员说,你想见我?”
江栀言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以为是……”
她以为来的人是林翀。
可是这话说出来不合适,一句话没说完就停在嘴边。她只能带着歉意看着对面这位碰巧同样姓林的先生,他看起来和她差不多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奶咖色大衣,五官干净,还有一双非常澄澈的眼睛。
他看起来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却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她,非常认真的语气,好像是在和她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是叫,江栀言?”
“是。”
他轻轻地“啊”了一声,脸上有一种她看不懂的释然和微笑。
这时,工作人员把那幅画送进来,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那幅肖像画被镶嵌在画框和玻璃里,保护得很好。工作人员出去后,林澈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到这幅画的旁边,轻声说,“我想用这张银行里的所有钱,换江小姐的这幅画,可以吗?”
江栀言愣住了,微微蹙眉,“这只是一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画,为什么你愿意买它?”
林澈说:“虽然美术馆里有几千幅画,但只有这幅画,第一眼就深深吸引了我。”说完,他温和地笑了笑。
江栀言的神情难以置信。这幅画对江栀言而言很宝贵,因为画里是她深爱的人,藏着一段属于他们的记忆。可对其他人,这幅技法一般的画能有什么魅力呢?
林澈见她一直没说话,担心自己的话没有诚意,于是补充了一句,告诉了她卡里具体的金额。
“什么?”
“你是觉得太少了吗?”
江栀言摇头说,“太多了。这只是一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画,虽然我是作者,但连我都觉得,它不值你说的这么多钱……”
林澈说话时的神情带着稚子般的纯粹,一字一句仿佛仔细考虑过,显得很真诚,“在我心里,艺术作品的价值不是绝对的。当我决定要购买的时候,它就已经被赋予了这个价值。”
江栀言无奈道:“你是画家,还是慈善家?”
林澈愣了一秒:“把自己的钱无偿送给别人,才算是慈善家。但这张卡里的钱,原本不是我的。是另外一个人给我的。”
他看起来很沉静,不是个话很多的人,她问一句,他就答一句。可是提到这个很重要的人时,好像有很多话要和她说。江栀言不知道缘由,只是默默地听。
“他把这些钱给我的时候,我说,‘我不需要这么多钱。’可是他对我说,‘用不完没关系,拿去买你喜欢的东西,比如,买画什么的。’他知道我喜欢画画,也喜欢买画。我知道,他对我一直有歉意,可他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他。而这笔钱,我一直没有想好应该用在哪里。”
说着,他伸手,将那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但是今天,很意外,我在这里找到了答案。”
暖调的灯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漫过整座展厅。空气里浮动着油墨与原木展架的清寂气息,偶尔经过的游人语声都放得极轻,不会惊扰了这片静谧。
在这片静谧中,林澈难得用轻松的语气说,“江小姐,你还在犹豫,是因为对钱不感兴趣吗?”
江栀言听出来这句话是在开玩笑,她也笑着回,“谢谢你的善意,可能这样说不恰当,但这笔钱对现在的我很有用。但是因为太多了,我无法坦然接受,也无法坦然拒绝。”
林澈脸上是愿闻其详的好奇,江栀言略带窘迫地说:“我外婆身体不好,而我还在读书,家里用来治病的钱已经不多了。这笔钱就像是及时雨……”
“那我再向你索要一份谢礼。”林澈说,“这样你觉得公平吗?”
“你想要什么?”
“你的电话号码,可以吗?”
江栀言愣愣地看着他,林澈的笑容很纯粹:“刚才美术馆的工作人员联系你,废了好一番功夫,说你以前登记的号码打不通了。后来联系了你以前的老师,才辗转找到了你。”
“我换过一次号码。”江栀言解释道。
“那就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林澈说,“如果以后你还有其他的画,可以联系我。也算是我收下这份画的一份念想。”
林澈已经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准备存号码,突然问了一句,“江小姐,这幅肖像画里的人,是你认识的人吗?”
江栀言怔了怔,看着他,他澄澈的目光里刚才是掠过了一丝促狭吗?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她她的目光很淡,却变得柔软,“他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是你喜欢的人?”
“是我放在心里的人。”
林澈坦然地笑了笑。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人过来,好像是特意来找他的。林澈双手拿着那幅画,动作小心得好像捧着个宝贝似的。他站在美术馆的大门前,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那副画像的影子,他对江栀言说:“这世上或许真的存在注定的缘分。你和你的心上人一定会再次相见的。”
在江栀言的注视里,他拉开车门,微微躬身坐进车里,透过半开的车窗,微笑着对她说:“江栀言,祝你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应该叫他什么?
江栀言还来不及问,车子已经在晚风中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