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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外婆去世的那天,江栀言没有哭。
  在惊天动地的锣鼓声里,亲戚翻来覆去那几句话安慰她,所有人都洒了几滴眼泪,只有她,是平静的。
  葬礼结束,一切喧闹和忙碌都干净了,她平静地坐在屋里,一个声音在心里对她说,外婆已经不在了,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舅舅叫她一起吃饭,她没有胃口,但还是吃了一些,只是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
  每当她躺在床上,眼前的事物就会变得不真切,天花板好像凹进去一块,又开始慢慢流动旋转,拧成丑陋狰狞的形状,她闭着眼睛,可丝毫睡意都没有。
  这样的平静持续了几天,她每天都在正常生活,又好像生活在一个怪异的世界里。
  她的时间线是混乱的,有时会听到奇怪的声音。有时窗外北风呼啸,她突然想起应该去给外婆盖被子。
  有时手机响了,她觉得是闹钟,想起自己应该去一中上学,可等她收好书包,心里有个声音问她:“你去一中干什么?一中有什么?你已经上大学了。”
  一中有什么?她愣在原地想,一中有什么……他早就不在一中了。
  随后,她的时间又慢慢回到此刻。
  原来,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破旧的家具沉默地盯着她。
  她又听到了声音,是一阵脚步声,她艰难地转身去看,随后连呼吸也屏住。
  她盯着来人看了好几秒,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他会随着刚才的幻觉一同消失。
  江栀言茫然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他的话听起来像从海市蜃楼飘过来的,“我不来,你怎么办?”
  她听到了他的话,她的目光仍是呆呆的,死寂的,好像没有生命的玻璃娃娃。
  舅舅听到客厅有人说话,走过来一看,快步上前把林翀拉到一旁,小声说,“你是来找江栀言的同学吧?”林翀“嗯”了一声。舅舅用食指指了指江栀言,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意有所指地说,“她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睡觉了。”
  林翀的眉心皱起来,他再次看向江栀言,她黯淡的眼底慢慢有光在聚拢,慢慢蓄积起来形成了泪光,她伸手,冰凉的手指抚过他微微皱起的眉心,声音如同飘浮在风中,“舅舅在和你说话,所以……你真的是林翀,不是幻觉啊。”
  “是我。”林翀心痛难抑,“江栀言,是我。”
  她的唇角呛出一抹笑,眼里的泪掉下来。
  林翀抱住了她,在严寒的冬天,他抱在怀里的人冷得像一支冰棍。
  “真温暖。”江栀言闭上眼睛轻声说,“是太阳出来了。”
  一切还显得不那么真实,江栀言恍惚感觉自己被他抱着往楼上走,她被放在床上,林翀对她说:“江栀言,你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他出去避开她,过了五分钟又进来,见她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他又出去了,再次进来,她已经钻进被子里。
  林翀在床边坐下,把她脱下来堆在床尾的外套挪到椅子上。
  他也累了,靠着床头,闭着眼休息。江栀言伸出一只手来,林翀把她冰凉的手握在手心,他们就这样靠在一起,安心地合上眼睛。
  不一会儿,林翀察觉到江栀言的手在颤抖,他睁眼去看,她的脸上早就布满了泪水。
  “外婆这次摔倒后,我从学校赶回来,急得要命,我吼了她。”江栀言在被子里哭得泣不成声,“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老了,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才摔倒的,但我还是忍不住吼了她。”
  “我的外婆,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可是在她生命的最后一段,我却对她那么坏。”
  林翀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抱着泪流不止的人。江栀言将脸埋进被子里,肩头微微耸动,哭声断断续续,像心底的哀伤,久久无法散去。
  *
  她好像很多年都没有睡过一次完整的觉。
  起初那几天,她太容易梦魇了。几乎每次都是林翀听到她挣扎的动静,才从旁边的房间跑过来把她叫醒。
  后来,林翀找了一床被子,铺在她床边,索性每晚和她睡在一个房间里。
  有了林翀在她身边,她心里生出久违的安心,噩梦就这样渐渐从她的夜晚消失了。
  那阵子,舅舅为了守孝,也一直住在老家。有天晚上,他瞧见林翀去了江栀言的房间,一直没有出来。
  第二天一早,江栀言刚出房间,就看到舅舅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她。
  江栀言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舅舅那还没说出口的话又滚回肚子里。
  那阵子天气不错,虽然是最冷的三九天,可每天都有干爽温暖的太阳,空气里漂浮着浅浅的植物干枯的清香。
  经历了这次长时间的失眠,江栀言错乱的生物钟又一次倒转,反而变得和正常人一样。
  至少林翀陪着她的这几天,她都可以睡到天亮才醒。
  睡眠严重不足导致的幻觉消失了,气血一点点回到她原本青春的脸上。
  江栀言又开始忙碌起来。
  期末快到了,她手边有看不完的专业课资料等着她。
  林翀从屋里搬出一个小方桌,她坐在木头凳子上,正在小院儿里看一篇关于比较文学原理的课件。
  懒洋洋的阳光撒下来,树叶的影子落在她眉心,好像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褶皱,林翀玩了会儿手机,突然对她说:“江栀言,我们一起去澜大吧。”
  江栀言看着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
  外婆入土为安,五七过后,江栀言收好自己所有的行李,决定和林翀一起去澜大。
  离开的那天,江栀言站在小路边回望自己的故乡。一轮太阳缓缓地没入山尖,铺满了半边天的霞光。
  故乡里的一切好像都没有变,那些树,田里的果实,经历了寒冬,明年又会变得饱满苍翠。
  只是,等她下次回来,再也不会有人从屋子里颤巍巍地走出来,握住她的手,对她说,“你回来了。”
  在渐渐离开的路上,她扭头看着车窗外变换的风景,眼泪止不住地流。旁边伸出一只手,将她揽过去靠着他的肩头说,“昨晚睡得好吗?”
  她收回闪着泪光的视线,“还行,怎么了?”
  “没事,就是我昨晚没睡好。”
  江栀言肿着一双泪眼问,“为什么?”
  林翀歪头,靠在她的耳边,悄悄说:“昨晚,你外婆给我托梦了。”
  “她对你说什么了?”
  “她说……”他嗓子不舒服似地咳嗽了一声,闭着眼坐直了,装作老态的声音说:“我的这个小孙女呀,她从出生起就给身边的人来带了很多幸福。她是敏儿最懂事的女儿,小宇最贴心的朋友,是我最乖最让人心疼的孙女。只可惜,那些爱她的人都已经离开了。现在,我也要离开她了……”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见江栀言怔愣地看着他,于是飞快地闭上眼,继续装神弄鬼,“现在,这根爱的接力棒就交给你了,林翀,你一定要用尽全力让她幸福。要不然,我就在半夜蹲你床头,盯着你……”
  江栀言看着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在她面前装神弄鬼,泪眼还没干,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林翀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在头顶落下一个吻。
  汽车载着她,还有她爱的人,在去往另一座城市的路上。窗外老家的风景渐渐消失,变成了城镇的高楼,再继续走下去,又会变成另一座城市的风景。
  她的人生就像窗外的风景,也在不断变化着。有人不得不离开她的身边,也有人不远万里向她奔赴而来。
  江栀言想,如果宇宙真的存在平行世界,她的外婆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她会找到妈妈,找到小宇,然后和他们一起永远无病无灾,没有苦难地幸福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