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林翀套了件黑色羽绒服出来,周海顺就在路边等他,这个时间路边的人已经很少了,别墅区的保安在附近巡视,看到路边坐着两个人,过来提醒他们太晚了注意安全,拿着电筒走开了。
周海顺提来的塑料袋里有瓶瓶罐罐的啤酒,他在冷风里吸了吸鼻子说:“翀哥,这回走了,你还回来吗?”
他不会回来了。
他会在京市上大学,会出国,会接手林叔叔的公司,但就是不会回来了。
“时间真是过得好快,你还记得咱俩刚认识的时候吗?”周海顺说:“那时候你刚来不久,和谁都不熟,全班到江边的大石坝野餐。老师说不能玩水,可还是有好多同学带了水枪,在江边打水仗。”
“那时候我爸工作出了点事儿,我们家比较穷,班上有几个熊孩子,小小年纪就势力,看人下菜碟,光拿水枪嗞我,还笑我说,‘周海顺,你怎么不带水枪,不会是你爸做生意赔钱了,连水枪都买不起了吧?’”
“我成绩太普通了,又调皮,老师们打心眼儿也不喜欢我。那几个嗞水的成绩都比我好,平时在教室里装模作样当乖孩子,所以老师们也不管。”
“就在这时候,你把老师们装菜的桶提到江边,又提了满满一桶水回来,朝那几个人头上兜头浇下去!”
他到今天还记得。
周海顺笑了,露出一排白牙,“那时候你是不是挺中二的?不过,超有范儿。”
也是从那时起,周海顺觉得林翀仗义。大家都不敢,只有他站出来帮了自己,素不相识,却义无反顾。
“后来我成绩慢慢上来,侥幸考进一中,其实也是受你的影响最大。”
而他在这个班,这个学校,影响的远不止周海顺一个。
奥赛班里没有弱兵,互相竞争是常态。但只要林翀在,大家只要看着他,心里就会拧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不断超越,拓宽自己的边界。
就是这样的林翀,周海顺才觉得,他不该为了一个江栀言,舍弃本该属于他更广阔的天空。
铺垫了半天,周海顺终于坦诚了:“是我告诉江栀言的。因为她,你和家里闹翻了这件事,是我故意告诉她的。”
林翀终于明白周海顺为什么喊他出来了,不由苦笑了下,“多此一举,你不告诉她,她就不知道了吗?”
江栀言的心思多细腻啊。
这些,就算他不说,她也都懂。
正因为她懂,所以他才更不能告诉她。
还记得最开始,他们一起上台解的那道数学题。她把最优的方法留给了他,他也把最优的方法留给了她。
他们从来,都不想让对方为难。
深夜的寒风一阵阵吹得人眼眶发涩,林翀没有发觉他说话的声音都是颤的,“周海顺,你这是在欺负她。”
“我知道,可我不后悔。”
“那你走吧。”
周海顺问他:“明早几点的飞机?”
“八点。”
“我送你一程。”
“你不上学?”
“那江栀言会送你吗?”
“不了。”他说,“她最不喜欢离别。”说完,在他肩膀上拍一拍,算是告别。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机场里陆陆续续有了人影。江市机场不算大,候机厅大片的座位是空的。林翀坐在空荡的位子上,听到刘叔喊他去五号航站楼。他站起来之前,把手机上编辑好的消息发了出去。
“言言,我走了。”
他等了会儿,没有回复。
拿着手机的手垂下去,他站起来,高高的个子,在人群中扎眼,往登机口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手机震了下。
他拿起来看一眼,突然顿住脚步。
清晨的太阳从遥远的地平线升起,阳光穿过机场巨大的淡绿色玻璃,像一层水波洒在他的眼角。他在阳光里转身,看到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江栀言。
阳光同样照在江栀言身上,将她乌黑的长发,一身浅色的羽绒服都照得暖洋洋在发亮。
林翀心里仿佛突然点燃了一团火。
“你翘课了?”
江栀言摇摇头,又点头。她找大白请了假。
她朝前走了一步,林翀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她的脸上覆着一层冬天的寒意,皮肤依然细腻白皙,只脸颊上透出一点红晕,眼下一层明显的乌眼圈。
林翀将她紧紧箍在怀里,身躯将她罩住,好像要把她揉碎到身体里去。江栀言贴着他的体温,脸靠在他胸前,眼睫上挂着露珠,一闭眼,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淌出来。
林翀心疼得好像被什么掐住了胸口,难受到窒息。
他曾经想象过很无数和她分离的场景。
他以为自己会安慰她,“别哭,又不是生离死别,放假了就能再见面。”
或者是漫不经心地说,“想我了记得告诉我。”
再或者,假装大度地对她说,“学习压力太大,就再找个学习搭子吧,我不怪你。”
可是,不是这样。
去他妈的!
还没分开,他想她,就要想疯了。
江栀言踮起脚,吻掉他下巴上的眼泪,“翀哥,我也永远爱你。”
他轻轻摸着她的头,哽咽道,“傻子。”
傻姑娘,最害怕离别的你,为什么,要亲手把我推开呢?
两人抱头痛哭。
万千张陌生的面孔和他们匆匆错身而过。
那是一个普通的冬日早晨,他们在这座城市,作了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