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微风吹过草面,荡起一片片深绿色的涟漪。
但两人之间的氛围却好像一下子坠入了冰点,在长达好几秒钟的时间里,没有人说话。
方觉浅是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只能看着道君的脸色噤若寒蝉。
“……所以你这段时间,就一直在等着我和你和离?”
道君的声音很低,方觉浅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那种对于危险即将到来的不妙预感更加强烈了一些。
他本能地选择了自救。
“夫君,其实我也不想的,只不过这可是你说的……而且虽然我和夫君和离,但也不会有损夫君的名声的,因为大家都会以为是夫君抛下了我,只有被抛下的人才会比较丢脸吧,而我一定会维护好夫君你的名声的……”
方觉浅努力地试图挽回道君对自己的印象,但好像适得其反了。
“闭嘴。”素霓生冷冷道。
方觉浅老实闭嘴了。
时间一时拉得很长,除了风声只能听到砰砰的心跳声。
“为什么想要和离?”又是一记冰冷的质问。
方觉浅咽了口唾沫,偷偷看向道君的脸,可入目的却是一片岑寂的白,和两点幽冷的黑。
“我、是我不想再辛苦修炼了,夫君,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你给我定的目标我压根就达不到,就算努力达到了,也会牺牲掉很多时间,人活那么一辈子,总要过得开开心心的不是吗?我……不想再在走马灯的时候才后悔自己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了,谁知道还有没有再来的机会了……”
方觉浅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这些话他已经埋在心里很久了,却一直不敢开口。
道君打断他:“这与和离有什么关系?”
方觉浅慌忙地“啊”了一声。
“是夫君你说过的寻仇问题,我是在想如果我们和离了……会不会就没有多少人关注我了,要是不行,再假死一下呢……”
他的声音在道君骤然犀利的目光中可耻地转了个弯:
“当然,这绝不是嫌弃夫君,而是我有自知之明……如果都办不到的话,大不了在夫君飞升后,我就一直待在归元仙宗不出去,别人总不能进来把我强行抓走吧……”
“愚蠢至极。”
“呜呜呜,对不起,夫君,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也罢,既然你是这样想的,我也不强求。”道君神情冷淡,“你先回去,至于和离之事,等过些时日我再与你商议。”
……
“……少爷,所以您就这样回来了?”
等方觉浅讲完了自己这一天的经历后,兔子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方觉浅难过地啃着胡萝卜:
“咔嚓咔嚓,可夫君都让我回来了,我还能怎么办呢?他分明已经打定主意了。”
屋子里忽然传来了咚咚声,方觉浅诧异地望了过去,发现竟是兔子在用后腿烦躁地蹬着地板。
为了防止竹楼的地板被蹬塌,方觉浅不得不遗憾地把兔子请出了屋子。
他心里其实还有一件事没有说,就是他原来没有发现,在离开道君的洞府后却渐渐琢磨过来的事。
道君听他说起和离后的反应很不正常,像是大吃一惊,这是不是说明当初是他误会了道君的意思,把他口中的“给个机会”误以为同意和离?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道君口中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呢?
还有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
难不成……但怎么可能呢?
要是真是如此,他岂不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
正当方觉浅又惊又愧又羞又恼地以头撞墙之时,桌上的传讯灵玉一闪。
【虚怀若谷: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一只快乐的方糕:啊!请问请问,只要夫君开口,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虚怀若谷:你这段时间里,就是一边想着和离,一边过来和我凑近乎的?】
这个问题……
方觉浅刚看到便已经察觉到其中隐含的风暴。
他慌慌张张地想要解释,可该怎么解释好呢?
说他虽然想要和离,但其实已经做好了与道君偷情的心理准备,只是怕道君不答应而已。
还是说反正这样有名无实的婚姻本来就和离婚没什么区别,他以为道君压根就不会在意?
总觉得,不管他说哪一种,都会让道君更加生气啊……
方觉浅心中宽面条泪,一时又想往墙上撞了。
还没有等他想好该怎么回复,另一头的道君却像是已经从他的沉默里确认了什么。
【虚怀若谷:荒唐!】
【虚怀若谷:愚蠢!】
【虚怀若谷:色胆包天!】
【一只快乐的方糕:qaq】
【虚怀若谷:我竟然还误以为你有诚意……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吧!】
【一只快乐的方糕:夫君,我错了(╥﹏╥)我们不要和离了吧。】
他不说还好。
【虚怀若谷:呵。】
【虚怀若谷:和离,必须和离,我丢不起这个人!】
方觉浅痛苦地撞了几下墙,把脑浆晃得更匀了些。
【一只快乐的方糕:夫君,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了,但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就是你之前过生日那天说的看我表现给我一个机会到底是指什么事啊?】
道君一时没有回复。
方觉浅心中那个原来不可思议的想法愈发清晰了,再联想到今天那个轻若无物的吻……
他深吸了几口气,鼓足全部的勇气——
【一只快乐的方糕:该不会是夫君你答应要和我尘缘劫吧?】
【虚怀若谷:呵,做梦。】
【一只快乐的方糕:(╥﹏╥)】
【虚怀若谷:说过多少遍,我不是断袖,就算选人也不会选你。】
【一只快乐的方糕:夫君……qaq】
【虚怀若谷:所以是你想多了,这种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可能!】
道君冷酷地放完这一句话后,再次消失。
方觉浅呆呆地盯了一会儿没有回应的传讯灵玉,再次沉痛地撞起墙来。
也许是这一天他撞墙撞得过于厉害,等去上学的时候,脑门还有些发红。
方觉浅本来想涂点药的,但他虽然脑中闪过了这个想法,但却完全没有去做的动力。
方觉浅像行尸走肉一般洗漱完,又用了早膳。
因为心情过于沉痛,他今日的胃口不佳,也就只吃了两碗粥,又塞了些点心打包了中午的饭菜,便继续维持着沉痛的心情去上学了。
同学们今天来的人更多了一些,屋子里总算能坐满一半的人了。
方觉浅无知无觉地听完课,待到休息期间,正要继续无知无觉地去用膳,结果门口又传来了动静。
是他,又是他,贺冲天贺师兄,他再一次光临戊班了。
但这一次,他身边没有带着其他人,表情也明显有些闪躲。
戊班的人对他的印象很差,便拦着他不让他进来。
两方正僵持间,像个游魂一样飘荡到门口打算去解手的方觉浅正好路过,被贺冲天一把拦下。
他抓着方觉浅的手臂,急切地道:
“方觉浅,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单独和你说。”
方觉浅感受到手臂上的力道,魂魄暂时回体,朝他望了一眼,表情依旧呆滞:
“啊?”
被心上人这么清清渺渺地瞟了一眼后,贺冲天脸一红:
“我有事找你,我们私下聊。”
方觉浅还在加载中,旁边的其他同学全都看不下去了:
“方觉浅,不要听信他的话,谁知道他想做什么?”
“是啊,方觉浅,不要上了他的当啊!”
“我们拦着他,他不敢乱来的……”
同学们都很热情,要是搁在别的时候,方觉浅就算看在同学们这般为他着想的份上都不会答应贺冲天的请求。
可眼下,他已心如死灰,加上内急得紧,便懒得在意了。
“不用担心,正好我去解手,顺路的事。”
于是不久后,在紧邻着的两个小隔间内,方觉浅一边解决着人生大事,一边听着隔壁隔间里的贺冲天结结巴巴地跟他表白。
对方明显是早有准备,提前打好了腹稿,但眼下这个环境,实在是不太利于发挥。
于是这份本来应该有些感动的表白的话,竟然就像冷笑话一样陷入了冷场。
方觉浅神思不属,尽管努力地听,却也没听进去多少。
等他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说完后,他便很有礼貌地发了一张好人卡,然后提起裤腰带,再像游魂一样飘了回去,不过途中有记得洗手。
贺冲天大受打击,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再出现。
方觉浅也大受打击,因为他发现自己早上心情低落,午膳份量带得不够多。
人是铁,饭是钢,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吃饭啊。
方觉浅一边饿着肚子一边想。
不知是他们在隔间里谈话不够隐秘,还是戊班同学打听消息的能力实在高超,还没有放学,贺冲天向人表白失败的事就已经传了出去。
等方觉浅回去的时候,就连兔子都略有耳闻。
望着三瓣嘴飞快地张翕着,方觉浅忽然反应了过来:
“怎么连你都知道了啊?”
兔子不是成天都在那片胡萝卜田里刨坑的吗?要是连它都知道了,那道君……
方觉浅打了一个寒颤,一时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期待还是紧张。
“咔嚓咔嚓,少爷,您不用管,反正我有我的妖脉……”兔子一边啃着胡萝卜一边晃着一块传讯灵玉,斗志昂扬地道,“总之,这是一件好事,您把这事告诉道君,看看道君的反应,要是道君吃醋,那就成了!”
方觉浅想了又想,甚至幻想了一番假如道君吃醋后的场景,可最后还是失落地摇了摇头:
“这样不好,贺师兄虽然之前与我有过矛盾,但也没必要拿他的伤心事充作谈资,那也太不尊重人了。”
兔子都快跳脚了:“少爷啊,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纠结这尊重不尊重的事?再这样下去,您和道君就真的要和离了!”
和离?
方觉浅听到了伤心的字眼,又再次进入到了行尸走肉的状态。
他难过地叹了口气,像游魂一样飘到了楼上,被自己腹中饥饿唤醒后,又飘了下来,端走几盘点心再次飘上楼。
兔子看着方觉浅的动作,大为心疼。
看少爷都伤心成什么样了,连他平日里不怎么碰的胡萝卜糕都一起端了上去,那可是自己的口粮啊!
既然如此,就算是为了守护以后的胡萝卜糕,那也得必须这样做了。
兔子下了狠心,于是掏出了自己的传讯灵玉,给道君洞府附近居住的某一美兔发了消息:
【小丽啊,是我,巴歌啊,少爷这里出了点事,你帮我联系一下洞府里的xxx和xx呗,就说是今天有人向夫人表白,夫人还犹豫了……】
隔着一层楼板。
兔子在下面开展行动,方觉浅也没有闲着。
他一边麻木地往嘴里塞着点心,一边思索着自己未来的道路。
但思索了半天,还是一无所得。
于是他开始换一种思路。
首先,和离的时间肯定是要推得越迟越好。
所以他还是得想办法和道君说情,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然悔过。
那该怎么办呢?
洞府他现在是不敢去的,生怕去了之后提醒道君他门钥匙还没收,把通行证都收了回去。
那就只能这样做了。
方觉浅想到了曾经的一件事,并从中生发出了灵感。
于是,不久之后——
方觉浅恭敬地跪坐在了床头,头上还绑着“我认错了,夫君你原谅我吧”的布条,再把手里刚蘸了洋葱汁的巾帕抚上眼睛。
三、二、一……
开哭!
“夫君啊,我好想念你啊,我不能没有你啊……”
【一只快乐的方糕:吱。】
……
同一时间。
素霓生一边收到了侍童传来的消息,一边感受到传讯灵玉的声响。
他漫不经心地将经神识扫到了远处的竹楼,看到方觉浅正在床上“披麻戴孝”号啕大哭。
素霓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