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由于白天的时候,陆知珩提到了当年的事,温颂当晚便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了自己十二岁那年。
那时,她才刚刚经历了父亲的去世,被周永谦夫妻接回周家。
亲人的骤然离世,全然陌生的生活环境,压得她越发沉默内向,整日寡言少语。
那天,周时璟要去陆家探望长辈,担心温颂一个人在家孤单,便把她也一同带了过去。
陆家宅院宽阔幽深,周时璟在前厅哄着两位老人说笑的时候,温颂被一只雪白的小狗吸引,跟着跑了出去。
小狗跑得很快,温颂追到它的时候,它正趴在一片荷花池旁,探着脑袋像是要去舔池子里的水。
温颂连忙过去把它抱在怀里,细声细语哄道,“小狗狗,水池很危险的,不小心会掉下去。”
温颂说完,忽然愣了一下,紧跟着,双眼不自觉望向水面。
那时,正值盛夏,池面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碧绿的荷叶。
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奇异的牵引力,她鬼使神差抬起一只脚,轻轻踩在宽大的荷叶上。
薄嫩的叶面撑不住重量,轻轻晃悠,可那股莫名的蛊惑感越来越强,驱使着她不断加重力道。
半边身子都已经倾斜向水面时,身后陡然炸起一道冷厉呵斥,“你在做什么!”
温颂被吓得一僵,恍然回神想要收回那只脚,动作慌乱间,身体反而不受控制地跌进水中。
“噗通”一声,她整个人骤然沉进冰冷的水中,紧接着,腥涩的池水疯狂往口鼻直灌,感觉就快呼吸不上来时,一只有力的大手忽然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池中拎了上来。
“咳咳…”
她无力瘫坐在湿漉漉的青石地板上,止不住的剧烈咳嗽,陆知珩一身白衬衫尽数浸湿,脸色阴沉得骇人,“若是一心求死,换个地方,别在陆家池塘胡闹!”
温颂双眼通红,不知是被池水冻的还是被他给吓得,哆嗦着摇头,小声辩解,“没、没有,我没有想寻死。”
“你最好不是!”
陆知珩垂眸盯着狼狈发抖的小姑娘,语气冷硬,字字带着威慑,“否则,你会变成淹死鬼,你的尸体会被泡肿,任由鱼虾啃噬,你的灵魂会被永远禁锢在这片池塘里,永世不得脱身!”
尸体会被泡肿,被鱼虾啃噬,灵魂会被禁锢,永世不得脱身。
这番话,对于当时年仅十二岁的温颂而言,实在太过可怕。
所以,等到周时璟听见动静赶到的时候,小小的温颂正坐在地上低声呜呜哭泣。
还没来得及询问发生了什么事,陆知珩的训诫已经转移到他身上。
“把人带过来就要对她负责,一旦出了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
周时璟莫名挨了训,看到池塘边的一片狼藉后,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又看了眼温颂全身湿透的衣服,着急问道,“颂颂,你掉进池塘了?”
温颂点头,抬起泪眼汪汪的眸子怯怯地看了陆知珩一眼,“是追小狗时不小心掉进去的,时璟哥,对不起…”
那天,陆知珩没有戳穿温颂的谎言,那天的事,也默契地成为了他们埋在心底的秘密。
所以,这才有了陆知珩在餐厅时,说的那句,“别人不清楚,你心里应该明白。”
温颂这天起得特别早,知道周时璟要回家吃午饭,特意进到厨房给田姨帮忙。
一直忙活到快要中午,门口终于响起汽车引擎的声音。
温颂摘下围裙就跑到门口迎接,然而,除了周永谦夫妇,并未看到周时璟的身影。
陆芸看向温颂的眼神有些歉然,“颂颂,等久了吧?时璟都上车了,他的朋友忽然给他打电话,约了他出去吃饭。”
温颂紧绷着的身体倏然垂垮下来,心底的失落也渐渐蔓延开,“没事的,只是出去跟朋友吃顿饭,他又不是不回来。”
然而,周时璟当晚竟少见的没有归家,陆芸次日当着温颂的面打电话过去询问时,只得到一句“跟朋友玩累了,在酒店随便开个房间对付一夜。”
好好的家不回,宁愿在外面住酒店,其中的缘由,不需周时璟说,温颂心里也是清楚的。
这一整天,温颂做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
“颂颂姐?”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温颂陡然回神,转过身,这才发现是钟漫。
“颂颂姐,你怎么回事啊?我在后面叫你好多声你都没听见。”
温颂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啊,刚刚想事情有点入神。”
钟漫这才发现,温颂的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皱了皱眉头,“颂颂姐,你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有不舒服,可能昨晚没休息好吧。”
温颂说罢,想到什么,看向钟漫,“漫漫,你能问下钟泽哥吗,看看时璟有没有跟他在一块。”
钟漫“欸”了一声,表情有些意外,“时璟哥出院了吗?”
“昨天上午就出院了,可是他一直在外面,没回家。”
钟漫一听,大约明白怎么回事,叹了口气,“你等等,我这就给我哥打电话。”
钟漫很聪明,没有明着打听周时璟,只侧面问了钟泽,他们今天在哪里玩。
得到具体的地址后,钟漫便直接带着温颂找了过去。
是在他们那帮人经常玩的私人会所,温颂跟着钟漫推门进去的时候,一包房男男女女嬉笑玩闹,气氛甚是热烈。
温颂一眼就看到坐在沙发中间的周时璟。
他指间夹着一支烟,懒散地斜靠着沙发,身旁一个卷发美女正紧紧贴着他,凑在耳边低声说笑。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逗趣的话,周时璟嘴角勾起一道轻佻弧度,将刚吸进去的烟雾尽数喷在女人脸上。
女人半点没有不悦,反倒带着娇嗔笑骂了一声“讨厌”,绵软的小拳头轻轻捶在周时璟敞着领子的胸口。
温颂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周时璟,肆意轻浮、放浪形骸。
从前他也经常出入这样声色喧闹的场合,但他一直以来分寸感强,又极其洁身自好,从来不让除了她之外的其他女人近他的身。
曾经还有人当着她的面调侃周时璟,说他这辈子都被温颂给吃定了。
温颂至今清楚的记得周时璟的回答,他手臂松垮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嘴角噙着笑,一副痞气的模样,“我高兴,我乐意,你们管得着么?”
而现在…
温颂正怔在原地出神,包房里有人眼尖,扬声喊了句,“哟,漫漫、温小妹,你们怎么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