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请帖挖坑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路边的小店里,店员懒洋洋地看着手机上播放的短剧,里面传出争吵的声音,将门口拐角处的动静掩盖得十分彻底。
一个穿着卫衣的初中男生浑身被雨淋得湿透,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的猫,满眼都是泪水,正用乞求的眼神看着眼前撑着伞的男人。
那男人身高腿长,皮肤雪白,白衣黑裤,连雨天的阴鹜都压不住他身上干净的亮色。他手里的伞伞面压得很低,让路人看不清他的脸。
只见他伸出手,修长雪白的手指在猫咪的头顶上点了一下,下一刻,一抹旁人无法看清的黑气散去,小猫睁开眼,轻轻舔了舔小主人的手指。
“包包!”初中生惊喜地叫了一声,眼泪夺眶而出,汇入脸上的雨水中:“谢谢,大师,谢谢您!”
“没什么,”男人开口,语气淡淡:“这猫是最后一个,你家现在已经没事了,以后注意一些,不要再没事去坟场探险。”
初中男生连声应着,一手搂着猫一手在校服口袋里摸着:“您、您收多少钱?我今天带的不知道够不够……”
“不用了,顺手而已。”男人摆了摆手,转身朝路边走去。初中生站在原地,眼巴巴看着他走到那边停靠着的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前,司机下车接过他手中的伞为他开车门,动作殷勤,不由咋舌,又觉得很合理:这么厉害的高人,怎么可能缺钱用?
车上,陆寒江正皱着眉头打电话,语气冰冷。见到凤千尘上车,立马捂住话筒,露出笑容来:“宝贝。”
此时距离传送,已过去了两个多月,凤千尘基本熟悉了这个世界的生活,某次意外撞上被怨气产生的人,这才想起这世界上既有灵气,便也会有妖魔。现代社会交流信息十分便利,陆寒江工作忙的时候,他会在论坛上接点求助,如以前在修界时一般做些斩妖除魔的事情,有钱人就收点钱,像刚刚那种初中生就当作慈善。每天不出外地,顶多几小时的工夫,办完事正好回来和忙完了的陆寒江腻着。
陆寒江倒是问过他,想不想把这行当做大。别看现在倡导科学,但信这个人真不少,尤其是那些达官贵族,凤千尘只要愿意,一单拿个几百万不是问题。
但凤千尘说,他只想和陆寒江在一起,这些事等陆寒江到了退休年龄再说。陆寒江笑得不行,连声应下,说都听宝贝的——在他人面前,“师尊”这个称呼不方便出口,叫千尘陆寒江又觉得太疏离,便换成了热恋情侣间常用的爱称。
身体里的魔气仍然存在,但愿意全身心包容他的爱人就在身边,发作起来也不如以前那么难受。
总之,生活越来越稳定,也越来越幸福。
凤千尘很满意。
坐上车后,司机便帮忙关上了车门,凤千尘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凑到陆寒江身边,在他脸上落下一吻。陆寒江回吻了他一下,这才满意地回去继续打电话。
车载音响内,钢琴曲缓缓流淌着。凤千尘系好安全带,放松身体靠在座椅里,余光忽然瞥见陆寒江的西装外套口袋里露出红色的一角。
他挑了挑眉,伸手将那一角捏住,抽了出来。
是一张请帖。
“……说了多少次了,让高炜去处理,真当是在削你的权?现在这烫手山芋别人可能接么?”陆寒江说到一半,察觉到凤千尘的动作,侧过头去,下意识捏住了男人的手腕。
他们之间早已不分彼此,别说手机,就是公司的机密文件凤千尘都能随便翻阅,这会儿被拦住,也是有些意外。他瞥了陆寒江一眼,看见爱人眼中闪过一丝纠结和挣扎。
凤千尘停了动作,却见陆寒江挣扎了一秒,就松了手,乖乖把请帖递到了他的手中。
请帖是大红的颜色,鎏金色的火漆封口,凸起上沾了亮粉,看得出是一个“纪”字。
纪。
凤千尘顿了顿,才想起这是陆寒江母亲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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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老爷子走后,陆寒江把自己亲生父母送进了疗养院,又把亲弟弟送去国外,明面上是尽孝爱幼,实则是软禁。这一手帮他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纷争,却也让他与母亲那边的亲戚彻底反目,这些年来一次都没联系过。
不过陆寒江也不在乎就是了,纪家看中的本就是他弟弟,就算自己不出那一招,将来也不可能支持他。横竖都是敌人,不如提前明牌,大家都省心了。
因此,收到这封来自他大舅的请帖时候,陆寒江毫无疑问是惊讶的。
寄请帖过来的原因很简单,纪家的话事人,陆寒江的大舅纪世宏六十大寿,想邀家族亲人好好聚一聚。但请帖里的具体内容就很值得琢磨了,说当年陆母不懂事,他这个做大哥的太娇惯妹妹,放任陆家夫妇偏心小儿子,这些年各种原因,也没能在陆寒江最困难的时候帮衬一二,现在怎么想怎么心中愧疚,便想趁着六十大寿,和陆寒江冰释前嫌。
请帖最后的落款处,还来了句“顿首拜上”。一个长辈对着小辈,却把姿态放得这么低,显然是想用这种方式,胁迫陆寒江参加,否则传出去,就是陆寒江不尊长辈,目中无人。
可陆寒江怎么会在乎这些?
他将请帖随意塞在口袋里,就是想等会儿找个机会扔掉,没想到一不小心被凤千尘给发现了。
挂了电话,凤千尘还在看请帖上的内容,神情认真。
带着凤千尘来到这个世界后,陆寒江和他说过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但都是模棱两可的,比如他和父母不亲,和弟弟也不亲,和家里那些亲戚长辈更是如同陌生人。可更具体的事情,陆寒江就没有提过了。
只因时至今日,他仍然觉得自己对不起凤千尘,若是自己不曾穿越过会更好。而凤千尘太敏锐,他害怕自己叙述的时候没控制好表情,被抓住蛛丝马迹。
将手机放到一旁,陆寒江握住凤千尘搭在腿上的手,捏了捏:“宝贝,不用看,反正我们也不会去。”
“不去吗?”凤千尘从请帖上使绊子意味浓得都要溢出来的文字上移开视线,转向陆寒江:“上面说,你的父母和弟弟都会去。”
那对夫妇怎么样,陆寒江一点都不关心,甚至因为牵扯到过去的回忆,眉眼中不受控制地流露出厌恶和烦躁。他一擡眼,对上凤千尘平静的双眸,忙像触电了一般移开。
到了嘴边的拒绝也变成了:“你想去吗?”
凤千尘看出陆寒江有事瞒着自己,但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我想见见你的父母。”
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弟弟。”
陆寒江想,有什么可见的呢?他们不要他,他也不要他们,这么多年,早成陌生人了。
可凤千尘说:“我想知道,你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陆寒江就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他的隐瞒,叙述中的含糊不清,凤千尘都明白,只是不说而已。如今时机成熟,便拿出来直白地告诉陆寒江,他想知道。
“好。”陆寒江低声道:“到时我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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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陆家,纪家虽然也算是个豪门,但这些年晚辈个个扶不上墙,早就走上了下坡路,如今早已不能和由陆寒江掌权的陆家相提并论。老宅也因无法支付高昂的维护费用,早已落败。
正因如此,纪世宏的寿宴并没有安排在老宅,而是设在城东一家私人会所。这家会所是纪世宏本人今年新开的,选址很讲究,装修品味也不错。
陆寒江的车停在大门前的时候,旁边的停车场里已泊了一排豪车。门童显然早被打过招呼,看到陆寒江的车牌号,立马小跑过来,赶着司机下车前帮忙把车门打开了。
会所门口,纪世宏纡尊降贵,正挽着夫人亲自迎客。陆寒江记忆里,这位大伯向来眼高于顶,这次为了给自己挖坑,不惜亲自出马,看来纪家这些年确实不行了。
他笑了笑,下车。
门童跑到迈巴赫旁边的时候,纪世宏的余光就一直在往这边瞟,其实不止是他,陆家的车停下的瞬间,就有一多半的人注意力被引过去了。
从黑色豪车后座走下来的人如今已二十八快要二十九,举手投足间却仍然如少年般意气风发,这些年来独自撑起陆氏的艰难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磋磨的痕迹。他站在那儿,一身裁剪得宜的黑色西装,年轻英俊,只是相较同龄人,又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下车后,陆寒江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第一时间转身,并弯腰伸手。
下一刻,一只如羊脂玉般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搭进他的掌心。
陆寒江从未隐瞒过什么,因此这两个多月来,圈子里但凡是长了眼睛的,都已经知道年轻多金且单身的陆家家主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漂亮貌美的男人,走哪儿带到哪儿,从不掩饰自己的爱意。
只是再漂亮,那男人没有家世背景,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美丽的皮囊随处可见,金钱与权力才是不变的真理。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知道。因此纪世宏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一方面觉得可笑,另一方面又觉得激动。他窥伺了陆家这么多年,不惜将亲生妹妹嫁给陆父那个草包,好不容易熬死了老爷子,想要撕下一块肥肉,却一口咬上了陆寒江这块铁板。
陆寒江不近女色,也不好男色,喝酒赛车若非应酬,也一概不碰,陆氏在他的管理下如同铁壁。鬣狗环伺,却只能空口而归。
如今这个无身份无背景的男人,终于让纪世宏看见了铁壁上的漏洞。否则他也不会用自己的六十大寿做局,还从国外接来了陆父陆母——再冷硬的男人,也不会想在爱侣面前展露自己冷血无情、众叛亲离的一面。
陆寒江应邀前来参加他的寿辰,也恰恰说明了这一点。
思及此,纪世宏对后面从陆氏身上咬下一块肉的计划更有信心。
他眼神中带了几分得意,再看过去,却神情一僵。
只见那个搭着陆寒江的手的男人已经走下了车,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模样。
都过美人在骨不在皮,这个男人,正是个骨相清绝的美人。他身形修长,背脊直挺,气质干净脱尘,五官当然也是生得极美的,美到不分性别,甚至难辨年龄,可他身上最让人移不开眼的,并不是他那毫无瑕疵的五官,而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
不是疏离,不是冷漠,而是一个人活了太久,见过了太多东西以后,终于沉淀下来的稳重。同样的黑色西服,穿在陆寒江身上如剑如芒,穿在他身上却沉稳优雅。
天色渐暗,灯光亮起,暖色的光从男人的眉骨一路勾勒到下颌,为他如玉般温润白皙的面容蒙上了一层温柔的纱。
先前纪世宏只当陆寒江为色所迷,放着好好的豪门千金不选,留了个花瓶在身边。却没想到,那个“花瓶”会美到如此地步,实际看到,比照片还要胜上三分。一时间,连原本有些吵闹的会所门口都安静了下来。
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很快,纪世宏就回过神来,见陆寒江已领着男伴走过来,便松开夫人的手臂,往前迎了两步,脸上洋溢出热情的笑容,声音里也带着惊喜和亲昵:“寒江来了,这么多年不见,越来越精神了。你爸妈和弟弟都到了,刚刚还念叨你呢,快进去坐。”
他说着,目光自然滑向陆寒江身边的男人,忍不住又打量了对方一番,身为男人的本能蠢蠢欲动:这么一个大美人,若是能弄到自己身边,就算是男人,也是一桩美事……
“好久不见,大伯,看到您身体健康,我这个做小辈的也算是把心放下来了。”陆寒江还了个笑,“这位是凤千尘,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
这个头衔一出,两人的关系性质和凤千尘的地位,在旁人眼里立马不一样了。
凤千尘点点头,面不改色:“您好。”
纪世宏笑呵呵地伸出手,视线一路滑到美人的纤纤玉手上,然而,陆寒江给他的面子显然到此为止了,两人像是没看到他的动作一般,径直朝门内走去。
纪世宏僵在原地,不过也就一息的时间,他便神情自然地收回了手,继续和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寒暄。
大厅里,凤千尘被陆寒江牵着,手指微动,勾了勾小爱人的手心。
陆寒江的步子慢下来,转过脸,神情竟有几分阴狠:“我会挖了他的眼睛。”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凤千尘弯起唇角,举起他们交握的手,在陆寒江的手指关节处安抚地亲了亲。
陆寒江眉眼间的戾气这才消散些许。
会所内部的装修走得是新中式风格,清一色的木质家具,水墨画石雕塑随处可见。宴会厅里摆了十来桌,最前方的舞台上,弦乐队正在演奏一首柔和悠扬的乐曲。
今天来参加寿宴的,大多是纪家的亲戚和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换言之,都是纪世宏这边的人。主桌旁边的位置已差不多坐齐了,其中一家三口很快吸引了凤千尘的注意力。
年长的男人看着与纪世宏差不多岁数,尽管笑着,眉眼间也还是带着股挥之不散的郁气,女人盘着头发,看着很文雅,脸上岁月痕迹尽显无遗,却仍能看出年轻时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而坐在他们中间的那个男人,有着一张与陆寒江六分相像的脸。
只是睥睨自若、锋芒毕露的陆寒江不同,那男人轮廓圆润,眼神天真到几乎可以说是愚蠢,一看便知道,他究竟被保护的有多好。
不用说,凤千尘都已能猜到,他们是陆寒江的父母和弟弟。
那对夫妻也注意到了他们这边,原本笑眯眯的模样,在看到自己长子后,却变成了冷漠和厌烦,连一点掩饰都没有。
这一刻,他忽然后悔自己要来这里,让陆寒江不得不面对这些人。
可事已至此,凤千尘也只能跟着陆寒江往前走去,只是眼神冰冷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