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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悔过早就晚了
  看着坐在主桌旁,用冰冷的、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自己的父母与弟弟,陆寒江心中出乎意料的没了当初的不甘与受伤,只是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多少年了?
  他本以为再不会与他们相见。
  当年陆老爷子刚进病房,觊觎遗产和陆氏的各路豺狼虎豹便开始蠢蠢欲动,各行奇招。只是陆老爷子到底还没咽气,他身在病房,手却还牢牢按在陆家家主的位置上,陆氏被安插进了不少钉子,但心腹还是在的。
  陆家纪家的叔伯舅舅还算收敛,知道先挖坑后拉绳的道理,徐徐图之。但陆父陆母两个天生的草包,早早就被陆老爷子评为“烂泥”,也没辜负这句评语后面的期望,为了小儿子,竟亲手安排了大儿子的车祸。
  彼时陆寒江早已对亲情心灰意冷,却还是没想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会谋害自己的性命。接到这个消息时,他正在陆老爷子的办公室代为掌权,忙了两年不曾合眼,听到这个消息时头晕目眩,几乎吐血。
  他放弃了索取,认清了不可能得到爱的事实,但哪怕没有亲情,父母也仍然是父母,恨也是连皮带肉的。血缘的事,若是真能说断就断,那么这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事情了。
  可陆父陆母的这一步棋,却彻彻底底斩断了陆寒江与他们之间的联系。他们不仅不给陆寒江爱,甚至不把他当做自己的小孩。
  于是,等陆老爷子一走,陆寒江在这个世界上,就彻底的没有亲人了。
  那天,陆寒江挥退了下属,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旁,向下看。下方车流如涌,行人如蝼蚁,一切都离他很远。他想: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到底图个什么?
  实在太累了。
  早在上大学时,陆寒江就自己创立了公司,做的生意自然比不上陆氏,但也足够富有,主要根据地是在外国,届时出国,将国内的事一抛,再不用这么累,多好。
  他真心想着放弃。然而陆老爷子得到消息后,也猜到了他的想法,将他喊到了病床前。
  他告诉陆寒江,很多事,是不可能靠着逃避躲过去的。你今天不选择面对,除非你下一秒就死了,否则在你人生后的某一天,你也终将再一次面对它。而那时的情况,势必会更糟糕、更艰难。
  陆老爷子在“爱”的事情上欺骗了陆寒江,可这句话却是实打实掏心窝子的话,时间也证明了它的正确性。
  当年陆寒江从凤千尘面前逃走,换得两个人伤痕累累,痛不欲生,于是跌跌撞撞地又赶回去,到底将人抱在了怀里。
  而若是当时的陆寒江,没有选择去抢去争,坐上陆家家主的位置,或许至今他还会像个丧家之犬,躲在国外不敢回家,更不可能像今天这样,无数人看他不爽,还是不得不看他的眼色,对他赔笑。连纪世宏也不例外。
  还好他争了,面对了,才能将凤千尘带回来,给两人一个安稳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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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主桌旁落座,桌上一时很安静。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人话的人物,这会儿却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先开口。
  陆寒江神情平静,分毫没有被桌上气氛所影响,喊侍者上了一壶新茶,亲手拿壶给凤千尘烫了杯子,又斟上。
  凤千尘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有些涩,眉头皱了一下,刚展开,陆寒江已经让侍者把茶换成了矿泉水。
  这个小插曲终于为桌上的几位亲戚提供了素材。一个打扮雍容、身上挂满珠宝的妇人开口打趣:“寒江真是长大了,小时候那么不近人情,现在有了对象,也知道体贴了。”说着,她话锋一转,看向凤千尘,眼珠子将他扫过一遍,笑了下:“和网上说的一样,确实漂亮,就是不知道,这位是哪家的公子哥,嘴这么挑,纪家会所的茶都喝不惯?”
  今天坐在这里的人,谁不知道陆寒江身边的人是个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普通人,问这么一句,挤兑意味十足。
  陆寒江有时真的很好奇,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想的。莫非是自己这些年来在商场上的名声还不够有威慑力、杀伐还不够果断?纪家式微,陆家还在走上坡路,早就居高临下,不可并谈,这些人却还敢如当初那般,笑嘻嘻地挤兑他、轻蔑他,甚至轻视他的爱人。
  还有纪世宏方才看凤千尘的眼神。
  心中戾气酝酿,情绪汹涌到了极点,反而让陆寒江笑了一下。当年受过的委屈,当年没能力的时候忍了,如今有了能力,却还没报复回去,这的确是自己的错。
  他看向对面那妇人,神情冰冷,正想开口,凤千尘却在这时拍了拍他的大腿。
  “凤某没喝过什么茶,不敢说挑,”凤千尘神情淡淡:“只是这茶炒的火候太过,已经发苦,哪怕是个门外汉,也该喝得出来。这位夫人,您说这些话,莫非是觉得这茶味道不错?”
  妇人显然没想到凤千尘会主动开口,脸色几变,一时竟没说出话来。她旁边的男人倒是笑呵呵地递了个台阶下来:“我们都是粗人,喝茶就喝个味道而已,没那么多讲究。这位……凤先生是吧,看来很有讲究,不知道是做什么工作的?”
  恰好这时纪世宏带着纪夫人走过来,见桌上气氛僵硬,笑着问了一句:“说什么呢,一个个表情都这么严肃。”
  那男人笑道:“在说寒江对象的工作呢。”
  “对啊,”纪世宏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才想起来的表情道:“寒江啊,还没听你提起过呢,你未婚夫是做什么的啊?”
  “未婚夫”三个字一出,桌上众人的脸色又变了。他们只知道凤千尘是陆寒江的“对象”,却没想到陆寒江竟然真的这么荒唐,要娶一个毫无门第的男人。
  一旁陆家夫妇一直不曾出声,陆父冷着脸,陆母则只和自己小儿子轻声说话,闻言一同擡头,看向陆寒江,眼里满是不赞同。显然,尽管他们早已决定放弃这个大儿子,但控制欲是一点没少,对陆寒江的婚事,也想置喙一番。
  而凤千尘这时开口了。
  他语气平淡:“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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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水是什么?
  是玄学,是迷信,是看不见摸不到的气。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说自己是做风水的,无疑和江湖骗子画上了等号。
  偏偏在座的人都是做了些生意,手里有钱有权,这样的人,手上多少会沾些不干净的东西。而且人事尽了,难免会信一点天命,明面上不显,私底下养小鬼养古曼童的不在少数。
  凤千尘本就是修界的大能,谈吐举止都带着一种脱俗的气质,仿佛不是此间的人物。因此他说出这两个字后,反而让不少人愣住了。
  实话说,别说其他人,就连陆寒江都懵了一下。
  纪世宏最先回神,他笑了起来:“原来凤先生还懂这个,正好我这新开的会所,前阵子总觉得不对,既然懂行,不如等会儿帮我看看?我可听说,有本事的风水先生,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来。”
  明摆着在挖坑。
  凤千尘凉凉地瞥他一眼:“纪先生动工以前,没差人过来看过?”
  “那时候太忙了,就没来得及。”纪世宏笑着道:“凤先生……”
  “不用看了。”凤千尘淡淡道:“纪先生最近总觉得不对,和这间会所的关系不大。”
  纪世宏的笑容僵了下:“凤先生的意思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破空声几乎是擦着他的耳朵掠了过去,带起的风迟一秒才吹动他鬓角那点已经花白的头发。
  纪世宏脸色突变,凤千尘却神色一动不动,平静道:“请看。”
  众人依言朝纪世宏身后看去,只见大理石地板上,竟生生嵌入了一只陶瓷的茶杯,显然是方才那道破空声的主角。这二者之间的硬度如同鸡蛋和石头,若非亲眼所见,谁敢相信“鸡蛋”能毫发无损地嵌进“石头”里?
  地面上有茶水泼洒的痕迹,那茶水不知为何隐隐透出诡异的血红色,在浅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竟模糊地勾勒出了一个诡异至极的人形。
  这情形骇人至极,若是先前纪世宏的脸上还带点愠怒,这会儿却是惨白一片,只剩惊恐了。到底是坐镇纪家几十年的人物,他面无血色,还是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凤大师,这、这是……”
  连称呼都变了,看来是被吓惨了。这也正常,他们这个位置的人,见过的“风水先生”只会多不会少,少数有点本领的就已经能被奉为座上宾,凤千尘这种一出手直接令邪祟现形,让普通人也能看得明明白白的程度更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连怀疑的余地都没给人留下。
  凤千尘淡淡道:“冤孽都缠在你的身上,去哪儿都不会对劲的。”
  纪世宏强撑道:“不知……不知大师可有破解的方法?凤大师放心,钱不是问题。”
  “钱当然不是问题。”凤千尘道:“我已是寒江的未婚夫,怎会缺少黄白之物?”
  说着,他侧头看了眼陆寒江。
  陆寒江早已经回神,见轮到自己说台词,连忙道:“自然,我的资产早已划到千尘名下,千尘想怎么用、用多少都可以。”
  凤千尘把头一点,冷冷的模样,仿佛一点都不在乎身边英俊多金的年轻家主的讨好:“喊个人过来,把地上的东西清理一下,今天是纪先生的寿辰,别沾了晦气。”
  主桌这边动静不算大但也绝对说不上小,宴会厅里的宾客们津津有味地看了这一场戏,都已看明白,这段看似豪门与“灰姑娘”的恋情中,占据了主动方的,不是那位年轻的陆家家主,而是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风水先生。
  都知道没权没势的人好揉捏好欺负,但一旦涉及到这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碰不到摸不着的东西,个个就都蔫巴了下去。都是做过亏心事的人,最怕的就是鬼敲门。现在再看凤千尘,才知道什么叫“越美的东西越有毒”,谁还敢招惹他?
  纪世宏脑门上的冷汗已经顺着流了下来,地板上的人形痕迹已经被侍者打扫干净,可那只嵌在地板上的杯子还留着。旁边,纪夫人想要拍他的胳膊,安抚他,却被一把挥开。
  会所门口带着暧昧意味的打量、主桌上纵容甚至附和的挤兑,现在都成了伏笔。他想起那人形就感觉心里犯憷,但也知道这会儿自己怎么说都是错了,干脆给一旁的陆家夫妇递了个眼神,要他们帮自己说话。
  谁想陆母刚转过脸,还没开口,就见凤千尘朝自己冷冷地看了过来。
  “陆先生和陆夫人近来也要小心身体,”凤千尘道:“印堂发黑,是阴德有损,诸事不宜,一定要多加小心。”
  陆父陆母还没说话,坐在中间的年轻男人先忍不住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咒我父母呢?”
  “我只是在说实话。”凤千尘道:“至于到底做了什么事,以至于阴德有损,相信陆先生和陆夫人心里也有数,就用不着我多说了。”
  “我看你是说不出来!来,我倒要听听——”
  “陆明川!”沉默的陆父骤然开口:“坐下!”
  陆明川被父母娇惯着长大,要什么有什么,只在自己大哥这里吃过亏。此时被父亲呵斥,二十七八的人,竟然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已经被养废了。
  后面纪世宏几次开口要给凤千尘敬酒,都被冷冷地挡了回来,又去给应邀前来的生意伙伴敬酒,结果一个个避之不及,只差把“别沾边”写在脸上了——方才那一出和凤千尘的态度大家都看在眼里,谁敢沾这晦气?
  世家家主的六十大寿,本应热热闹闹,却死寂一片如同白事,唯一没受影响的,就是影响了别人的凤千尘。会所大厨的水平还不错,他吃得半饱,主要还是在给陆寒江夹菜。
  宴席一结束,所有人就都忙不叠地跑了,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凤千尘朝纪世宏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告辞”,抓着陆寒江朝外走去。
  纪夫人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着急,拍着纪世宏的肩膀:“纪世宏,你赶紧派人追上去啊!实在不行威胁也行,总不能就这么放着身上的邪祟不管了!”
  “你倒是教教我怎么威胁!”纪世宏一把挥开了妻子的手,压抑许久的怒火和慌张一起喷发出来:“你是玩得过那个做风水的,还是比得过陆寒江!纪家早就走下坡路了,真以为现在还能压得过陆家?”
  “那我们家……”纪夫人惨白着脸,呜咽着哭了出来。
  陆家夫妇怕再被波及迁怒,带着陆明川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是这些年来,他们早就把当年陆老爷子分下来的遗产挥霍一空,吃喝穿用都是纪家给的。今天的事情一出,也不知道以后该如何生活。
  事到如今,所有的人终于有了几分悔意,然而二十多年前造下的孽,如今悔过,早就晚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