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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愤怒不可以伤害
  用力踩下油门,速度疯狂飙升。转弯、换挡,一切操作全凭肌肉记忆,沈凌星死死盯着前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更快!
  引擎的轰鸣声,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尖锐的破空声,碳纤维的车身几乎没有任何隔音能力,这些巨大的噪音一同填满了驾驶舱。普通人可能会觉得痛苦,沈凌星却早已习惯。
  冲线后,他跳下赛车,摘掉了头盔,沾满汗水的俊美面容上是不加掩饰的烦躁。
  他对自己的成绩如何,心知肚明。
  正式恢复赛道训练已经过了半个月,那种在复健开始时出现的无力和阻碍感再次出现,尽管沈凌星每次都拼尽全力,他的数据却越来越差。
  团队里的医生告诉他,当初那场碰撞事故给沈凌星留下的不止是身体上的痛苦,他的潜意识里对撞击留下了严重的阴影,以至于每次训练时,他以为自己拼尽全力了,但实际上他的身体出于自我保护,会下意识的有所保留,于是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最后,医生用混杂着安慰和怜悯的眼神看着沈凌星,告诉他,这种情况在年轻运动员里很常见,不幸中的万幸是,现在沈凌星有的只是ptsd,而不是yips。后者的情况通常更糟糕。
  沈凌星也是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跟ptsd沾上边。他第无数次地诅咒了那个撞上自己的家伙,衷心祝愿对方的现状和职业生涯比自己糟糕一万倍。
  态度粗鲁的拒绝了和教练与工程师的谈话,甚至直接跳过了训练后的例行按摩,沈凌星乘着电梯上了六楼,他不在乎自己的肌肉有多酸痛,也不在乎这么做的后果。他只想喝个烂醉。
  幸运的是,尽管这里是赛车场,沈凌星专属的六楼仍然有许多昂贵的藏酒。拧开一瓶威士忌,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
  空空如也的冰格让烦躁更上一层楼,他随意找了个酒杯出来,把威士忌和其他几瓶什么酒一股脑混在了一起。杯子里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奇特的琥珀色,而沈凌星完全不在乎喝下这玩意儿的后果,他只想忘记现在的一切。
  电梯响了。
  他转头,看见程朗朝他走了过来。
  沈凌星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厌烦:“我不记得有喊你过来。”
  一向顺从的男人竟然无视了他,不仅无视了,还从他面前抓过酒杯,把里面味道刺鼻的液体直接倒进了旁边的水槽。
  沈凌星猛地推开程朗的肩膀,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他妈搞什么!”
  “你的身体还在恢复期,”程朗平静的看着他:“不能喝酒。”
  沈凌星简直要被他逗笑了。
  “怎么,被我上了几次,就以为自己有资格管我的事了?”沈凌星冷笑道:“滚!”
  程朗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却没有退缩:“我不会走。”
  糟糕的训练,该死的ptsd,医生怜悯的眼神……沈凌星咬紧了牙,怒火炙烤着他的血肉,带来一阵急需发泄的痛苦。他不是个喜欢使用暴力的人,可在他胸口处四处乱撞、折磨着他的情绪显然已不容他控制。
  沈凌星一把将桌上的酒瓶扫下地面,碎片四溅,他冷冷地看着程朗:“最后说一次,滚!别逼我打你。”
  “你怎么打我都可以,”程朗道:“但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
  男人的态度实在太平静,以至于沈凌星在怒火中竟感到了一丝荒谬的好笑。他的确处于低谷,但好胜心让他拒绝任何人的怜悯。沈凌星见过太多因为他的身份、他的家世、他的外貌接近他的人。程朗的关心在他眼里,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沈凌星指着满是酒液和玻璃碎片的地面,冷笑道:“是么?好,跪下。”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程朗逼退,却不想男人竟一声不吭,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与大理石地面接触,发出砰的声响。
  沈凌星愣住了,连同满腔怒火都被冰住。
  他手忙脚乱地把程朗从地板上拉了起来,还是避不可免地看到了酒液里掺杂的鲜血,腥甜的气味将他的理智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沈凌星难以置信地看着程朗:“你疯了?”
  程朗却好像没有疼痛的感知,仰头看着他:“只要是你的要求,什么我都会做。有气往我身上撒就好,不要伤害自己。”
  沈凌星张了张嘴,却根本说不出哪怕一个字,惯会花言巧语的沈二少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张口结舌,他再也生不起气,拉着程朗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打电话把医生喊了上来。
  在等待的过程中,沈凌星把灯光调亮,让程朗脱了裤子,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口。
  还好,伤口并不严重。沈凌星松了口气,冷静下来以后,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个混蛋。程朗不是没在他这里受过伤,但床上的伤和床下的伤是完完全全的两回事。
  “你真是……”沈凌星维持下蹲的动作,擡头看着程朗:“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程朗没说话,看了眼电梯的方向,局促地抓着自己裤子。
  沈凌星训练结束后还没来得及洗澡换衣,他看出了程朗的意图,于是站起身,拉下自己赛车服的拉链,脱下外套扔到了程朗身上:“盖着吧。”
  程朗默默用沈凌星的外套盖住了自己的腿,耳根悄悄红了。
  他似乎又变回了沈凌星熟悉的那个乖巧顺从的床伴。
  这样的转变,让沈凌星忍不住好奇起来,他坐到了程朗身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让你跪你就真的跪,不怕痛吗?”
  程朗低声道:“不怕。”
  不怕痛?难道是感知有问题?
  但想到他们过往相处的片段,想到程朗的敏感程度,沈凌星又很快抹消了这个可能。他向后靠在沙发的靠背上,擡头看着天花板,半响忽然笑了起来。
  “你真是个疯子。”他说。但神奇的是,正是这样疯狂的行为,反而让沈凌星从无理性的怒火中清醒了过来。ptsd加上大半年的空白期,要是再加上酗酒,回到赛场就真的遥遥无期了。
  程朗先前被当成装模作样的关心,也在不计后果的行为面前变得真诚。沈凌星甚至觉得,就算刚刚自己要程朗的命,程朗也会毫不犹豫地给他。
  车祸后,沈凌星在病房里发过很多脾气,但从没有哪一次能像这次一样飞快地冷静下来。那时的他焦躁愤怒、全身剧痛,止痛药、安定剂……冰冷的药液顺着透明的管道流入他的血液,药物带来的冷静更像是一种麻木。
  可现在,沈凌星感觉到的却是温暖的安宁。
  他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医生很快就到了,保密协议和专业性让他在面对程朗腿上的伤口和地板上的一片狼藉时,没有出现哪怕半点的个人感情。他帮程朗处理了伤口,并在留下两大卷防水绷带以供更换后迅速离开了六楼。
  听到电梯轿厢门关闭的声音,沈凌星起身,再次在程朗面前蹲下,看了下他的伤口:“洗过澡了吗?”
  程朗误会了他的意思,迟疑了下:“洗过了,但没来得及清理,我去浴室……”
  沈凌星摇了摇头,站起身:“去卧室吧,我去洗个澡。”
  程朗听话地点了头。
  热水澡洗掉了汗水的黏腻,但肌肉的酸痛让沈凌星有点后悔一气之下没去按摩的决定了。简单吹过头发,他穿着浴袍走回了主卧。
  主卧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暗柔和的灯光中,程朗靠在床上,不着片缕,小腿上的绷带看起来有些刺眼。
  这是他们平时相处的方式,但今天,沈凌星想要的不是那些。
  他拉下浴袍,爬上床铺,直接钻进了被子里。
  程朗看着他,眼神有些困惑。沈凌星的回应是撑开被子的一角。
  短暂的停顿后,程朗乖乖钻进了被子里,沈凌星搂住了他,靠在他的肩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对不起。”沈凌星到底不是个真正的混蛋,在床下因为愤怒而伤害床伴的行为,他自己也难以忍受。他道了歉,低声道:“我保证,今天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程朗过了一会儿才道:“没关系的。”
  “你也别那么傻,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还让我不要伤害自己呢。”
  “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程朗不说话了。
  沈凌星笑了起来,上了这么多次床,他还是头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床伴的脑回路这么有趣。
  程朗对他的喜欢程度,远远超出了沈凌星的想象,也满足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的巨大需求。在最失意的时候,有这么个人陪在身边,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医生说,我因为那场事故患上了ptsd。”
  这句话以超出沈凌星本人想象的平静口吻,呼吸一般顺理成章地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程朗身体一僵,仍然沉默着,但沈凌星感觉到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复上了自己的后背。
  他笑了笑,面对一个沉默寡言、堪称疯狂地爱着他的人,倾诉突然变成了一件简单的事情。
  身陷低谷,无处发泄的苦闷、烦躁,连带着对那场车祸另一位当事人的诅咒,沈凌星乱七八糟说了很多,程朗则只是一言不发的听着。不可思议的是,沈凌星竟然没从这单纯的沉默中感觉到分毫被忽视的感觉。
  说到最后,他感觉累了,伸了个懒腰,让程朗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自己。
  他喝水的时候,程朗轻声道:“你有考虑过去做心理疏导吗?”
  沈凌星哼了一声。医生先前也给过他类似的建议,但要说沈凌星最不喜欢的事,在他人面前表露脆弱绝对名列前茅。今天能和程朗说这么多,在他这已经是极其难得的情况了。
  “不,听我说。”程朗道:“我认识一个医生,他所在的机构有一套专业的针对ptsd的治疗流程,服务过很多业内人士,所以保密方面你不用担心。ptsd是很严重的问题,我……”
  他半坐起身,直视沈凌星的眼睛:“我不是想要干涉你,管束你,只是……”
  “行了。”沈凌星打断了他的话。程朗眼神微微黯淡下去,不过紧接着,沈凌星就道:“那个医生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程朗怔了一下,忙不叠从床下的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收下号码后,沈凌星关上了床头灯,没有做其他的事,只单纯抱着程朗,就这么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