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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黄昏走到月初,无风,无声。
  静谧是真,压抑也是真,淮相想出去透透气。
  踏出归心涧时,她察觉身后有人。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淮相微微侧头,入目是一片霜白。
  “记性不好吗?”
  “……”来真的啊。
  淮相一时没说话,晏却主动问道:“去哪?”
  被问及时,她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
  “……李家村。”
  一见湖将全部称得上证据的人和物抹去,她没有通天的本事,什么也做不了。
  理智告诉她,这件事的结果与她无关,可她就是想去看看。
  除了那份淳朴的心意,她不知道还有何处可以令她不设防被的、全身心的去托付。
  这是晏却第一次主动同行。目的地不远,淮相不急,但御气本就疾速,晏却半个身子在前,遮挡风刃的同时也带来那被乌木浸透的陈年木香。
  她被这沉香气薰染一路,落地时压抑的感觉已经褪去许多。
  非常意外的,她在李家村看到了扛着铁锹带着金子闲逛的李毓。
  她们身侧还跟着个熟悉的人。
  方皊。
  此时的方皊一副谦和有礼的君子做派,与李毓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淡笑着与之交谈。
  淮相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她不由得想,方皊是不是还有个双生兄弟。
  方皊向她礼貌颔首,“又见面了。”
  见淮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往日多有得罪,还望道友见谅。”说罢还强行塞给她一个锦囊,“权当赔罪。”
  这这这,贿赂也不行啊。
  方皊或许是个隐藏的魔头,她怎么放心手无缚鸡之力的李毓和这样的人在一处。
  手无缚鸡之力的李毓将铁锹往地上一铲,拄着木柄道:“你们认识呀,那太好了。”她向淮相笑了一下,“这位方公子刚才还救了我一命呢。”
  李毓又对方皊道:“这小修士也救过我一命呢。”
  淮相手中的锦囊掉落在地,神情由一言难尽变得平静。
  方公子?小修士?
  “我没有认识他的义务。”
  她拉起晏却的衣袖,头也不回的离开。
  她找到李毓清理过的李钟家遗迹,兀自坐在半塌的围墙上,抱着手臂不知在想些什么。
  晏却什么也不好奇,安静的像块木头,时间久了,气氛竟变得诡异起来。
  他一双唇开合三次,终于扯了个尴尬的话题,“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生闷气吗。”
  自然不是。
  淮相妥协般松懈下来,她明明是来散心的。
  对,她是来散心的。
  散心的淮相挑了个新地界,造林。
  晏却不懂淮相为什么要种那么多树,“你每日出来,就是做这些事?”
  他瞧着淮相撒的东西,“朽木竟也能活。”
  “辅些法术与真气,怎样也该有些生机。”
  “生机”二字似触及隐秘之处,晏却没有回话。
  淮相想起什么,“听谭焱说,你以前总去一见湖。”
  根本不必听谭焱说,这种事有一万种方式传入她耳中。
  “嗯。”
  “那你同许延熟悉吗?”
  晏却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面熟。”
  面熟就是不熟了,淮相遗憾道:“我还想问问他品性如何呢。”
  白日里许延行为异常,她想知道此人是否秉性如此。
  “……日久见人心,你们……多相处些时日便知道了。”
  她觉得此法不可行,“算了,好麻烦的。”
  不如多提防些来得实在。
  晏却无事可做,摆弄起淮相那些豆粒大小的“种子”,他捏起一颗细细观摩,看出了半截不同寻常的年轮。
  “暄阳木。”他语带惊疑,“你将它种活了?”
  修真界绝迹千年的暄阳居然被人种活了,若是被旁人知晓……
  晏却觉得自己担忧过度,她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定是知道分寸的。
  “暄阳树种不活,活下来的是槐树。”
  晏却再次看向新出土的树苗,的确毫无灵气,普通至极。
  或许它本就是一颗槐树,遇到什么机缘,变成旷世奇珍。
  晏却将手中那粒“种子”埋进土里,照着淮相的样子催发幼苗,试了许多次都未成功。
  淮相看不下去,“我来教你吧。”
  ——
  回宗门时,淮相在归心涧旁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一人一狗。
  和一个不远不近的护卫。
  “小修士怎么这么晚才回啊。”
  淮相太阳xue直跳,“我不是叫你走远些吗。”
  李毓眼角带笑,说出的话却那样刺耳,“可我熟悉的人,只剩你一个了。”
  淮相说不出话。
  “除了你,我还能去找谁呢。”
  直到李毓靠近那不会流动的止水,准备淌到对岸时,她终于妥协的拉着李毓的手臂将人扯回,“这水专克妖魔,你不能下。”
  “小修士忘了吗,我现在只是个凡人啊。”
  “揽岳宗禁止外人入内,你要跟着我就不能做人。”
  “没关系,我不介意。”李毓笑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宠物。”
  说罢,她用有灵将李毓和狗收了起来。
  远处的方皊咳了一声。
  淮相友好道:“我劝你滚远些。”
  ——
  淮相所在的岳麓居内,多了口水缸。
  “这是?”
  “你的窝。”
  李毓嘴角抿出个梨涡,“我现在没法变成鱼呢。”
  “那也去里面泡着。”
  “……好吧。”
  于是她搬来靠椅,整个人瘫坐在上面,只将一只手搭在水缸边缘,还能抽空蹂躏金子的狗头。
  淮相有些麻木的目睹这一切,呵呵笑了两声,倒回榻上,用目光描摹起暗红的房梁。
  良久,她道:“我该把你烤了的。”
  “别呀。”李毓弹着水花,“你不是最喜欢我了吗。”
  淮相终于舍得分给她一个白眼。
  李毓玩水的声音哗哗作响,淮相的眉渐渐凝了起来,“你有没有觉得我身上有什么异常。”
  “有啊,还不少呢。”
  她刚要开口,又听到掺杂着弹水声的恶劣声线,“但我不告诉你,自己去想哦。”
  淮相语塞,翻过身不再理会她。
  金子左边看完看右边,只觉得夹在两人中间很难做狗,它挠了挠耳朵,舔了舔爪子,摇着尾巴从岳麓居散步到半山腰,没看到卫雎的身影。
  谭焱抱着剑靠在门边,目光落在金子身上,想了许久才想起这条被淮相收留过的黄狗。
  “小狗,你要找谁?”
  金子用鼻子指了指卫雎曾经的住所。
  谭焱恍然,以为金子是来找卫雎讨饭的,“你来晚了。”他指了指青鸾山方向,“那人走了,到别处去了。”
  安宁不过两日,李毓自己找了麻烦回来。
  “你这宗门好可怕。”
  淮相瞧着她可怜兮兮举着受伤的手臂递到自己面前,额角跳了两下。
  方才有同门问她是否收留了附近村民,她僵笑着搪塞过去,夹着怒火回来兴师问罪。
  李毓说自己与凡人无异,她一个字也不信。
  一个妖,一个修为莫测的妖,一个满派灭门下唯一存活的妖,一个被吊在天上流了几个月血依旧红光满面等着她去救的妖,进来宗门不好好躲着,被一个外门弟子发现了。
  这不是故意找事儿吗?
  她尽量保持平静,“不想在这待着就回去,哪来的回哪去。”
  李毓反倒委屈起来,“人家受伤了,你怎么看都不看一眼。”
  好可怜的模样,好像自己欺负她了一样。
  外门那砍柴般的一剑能伤到谁?
  装的。
  淮相已经无法平静,“受伤了就疗伤,找我有什么用?”
  “除了你,我还能找谁去。”
  又来。
  淮相忍无可忍,偏偏那示弱的话又令人心软,“有必要吗李毓,你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活到今天的?”
  李毓终于玩够了般收起那被辜负的神情,“有必要,我现在是你养的宠物,你就得管着我。”
  淮相闻言沉默良久,良久才道:“好。”
  她拉过李毓流血的手臂,从袖袋取出包扎的麻布条,近乎粗暴的缠上伤口,到底是用最朴实的方式止了血。
  打完结,她问:“满意了吗?”
  李毓将手臂翻来覆去的瞧,“不能系好看点儿吗?”
  “不能。”她朝李毓微微一笑,转身往居所去,“不喜欢就自己动手拆掉。”
  随后怄气般合上门扉,阻隔住李毓探寻的视线。
  谭焱正虔心求教,晏却的声音逐渐停了,他擡眼,发现师尊执书的手发着青筋,似乎要将纸张碾碎。
  “师尊……”
  “在这等着。”晏却留下句话后消失在谭焱面前。
  谭焱挠了挠头,他觉得师尊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好奇怪。
  晏却下山直奔岳麓居,四方院中只有一人靠在圈椅上晒太阳。
  步伐声不小,李毓睁眼瞧见来人,挑眉算作问候。
  晏却只盯着那截袖口,恨不能将其看穿。
  不长不短,遮的严严实实。
  照理说望鹄山的一切他都知晓,可此刻他却犹豫着,真气似乎不好用了,他不敢确认。
  他可以装作什么也没察觉到,偏偏冲动的来一探究竟。
  李毓猜不准他在看什么,主动掀起自己的袖口,“你们的弟子伤的,要赔我点儿银子吗?”
  晏却眼神一凛,靠近几步。
  看见了,看清了,一样的。
  这令人气结的包扎手法,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没错的。
  晏却有些恍惚,竟真的扔给李毓一块银子,他咬牙向紧闭的窗口去一眼,转瞬间消失在原地。
  李毓掂着银子往回走,啧了一声,“这破宗门还要用银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