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谭焱眼神古怪,“可是……”
“阿焱是不是修炼修傻了?”淮相带着两个孩子往山下去,“你师尊对你怎么样?”
“……很好。”
“比对我如何?”
“……不差。”甚至更好。
“这不就结了。”淮相松了口气,“不能因为我是女人就往别处想啊。”
何况对方还是个“修”了三百年无情道的人。
谭焱眼眸一沉,语气带着几分愧疚,“看来……是我误会师尊了。”
三人出宗透气,没有走远,就沿着移山湖蜿蜒出的江水一路向南。
淮相牵着楚绝的手,听着她与谭焱吵吵闹闹,望着熹微晨光,忽然有些想念那沾着露水的花瓣。
两个小孩子说什么,她插不上话,像滚油滴入冷水,短暂地沸腾过后便只能浮在水面,无法融入其中。
她料想过可能的结局,自以为做足了准备,可感情是这世上最不可控的东西。
“淮相姐姐,我好久没见过新竹姐姐和时序哥哥了,他们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
“淮相姐姐,你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某一天忽然就消失了?”
“我……也不知道。”
“好吧,如果淮相姐姐要走,一定要告诉我你去了哪里,不要像他们一样什么也不说好不好。”
“……好。”
她怕是走不了,毕竟要回到自己的身体,就不是“走”,而是“死”。
——
师傅有时会望着一处出神。
淮相以为她在生气。毕竟自上次顶撞师傅后,她没有低头认错。
毕竟是自己的师傅,淮相说服自己,主动去找她认错。
毓用古怪眼神看她,“你有什么错?”
“我……顶撞了师傅。”
“小相儿管那叫顶撞?”毓看她的眼神更怪,“这不是正常交谈吗?”
是吗?
“你并不是我驯服的宠物,可以反驳,可以有脾气。”
毓向她笑了一下,“甚至可以骂我。”
淮相有些分不清那笑里有没有真心。
——
或许是不愿叫徒弟误会,晏却的话少了许多,每日只来瞧瞧淮相是不是活着,瞧完便走。
唯一没变的,是那些沾着露水的花枝。
这几日有些难熬,她觉着烦闷的时候便出去散心。只是看宗门弟子们为了武试焦头烂额,她觉着更烦了。
焚乐琴上的溯印究竟指向何处?修真界有名有姓的地方她都去过,并没有可疑的地方,那么只剩下九大宗派与……天宫。
她该怎么全须全尾的从重重监视下的宗门来去自如,若是没有结果,她又该怎么以凡人之躯踏上天宫呢?
哪怕真的用最朴实的方式修炼一百年,她这副身子也无法成仙。
要自杀换一副身体吗?
再等等吧,师傅说要来接她。
淮相看向手中制好的长枪,将它立在居所门扉旁。
窗上挂着一排半干的花枝,隐隐散出些香气,她心情好了些,将这几日准备好的东西分门别类收进法器,再将法器收进锦匣。
——
八月十一。
淮相将身上富余的修为用咒印转移并封存到有灵上,躯壳只留五百。身上躁意陡然消失,她也因为抽走太多修为在居所昏昏沉沉几日,清醒后发觉武试已过三日,还有两日热闹可看。
刚踏上白石路,楚绝大老远瞧见了她,蹦蹦跳跳跑过来。
“淮相姐姐!”
淮相捏捏她的小脸,“比试怎么样?”
“挺好的。”
“淮相姐,好久不见!”谭焱自校场下来,远远的打了个招呼。
淮相望向他,谭焱腰间的橙红长剑折出的光先晃了眼。
楚绝撅起嘴,“淮相姐姐你不知道,谭焱哥哥有毛病,打架的时候挂着剑却不用,当摆设呢。”
她玩笑道:“怎么,这宝贝还没到出鞘的时候吗。”
“那倒没有。”谭焱笑出虎牙,“只是这么高的演武台,正适合炫耀师尊锻的剑。”
他这句话讲得很大声,许多人都听见了,包括在远处望着他们的晏却。
全宗上下都知晓晏却取来天材地宝耗费一月为谭焱造了一把不输本命法器的弃雪剑。
跟着晏却,除了飞升,什么都会有的。
“别理他了。”楚绝将她拉到一边,“淮相姐姐想好用什么字了吗?”
淮相恍惚,“什么字?”
“后日是你的生辰,你忘记了吗?”
是的,她忘记了。
“……现在记起了。”
“以前每次生辰你都不在,这次可叫我逮到了,终于可以叫姐姐更亲近的称呼,想想都开心呢……”
楚绝叭叭叭说个没完,末了重新问了一遍:“姐姐想好给自己取什么字了吗?”
“对啊淮相姐,我也不想整日叫你名,多生疏。”谭焱插了一句。
淮相没有师尊,取字这种事该是自己来做。
她摸了摸楚绝的头,“还有两天吗,急什么,想好了一定告诉你们。”
“阿焱。”她翻出个小瓷瓶,里面装了两颗保命的丹药。
“这是给你的。”
丹药不俗,谭焱惊讶,“今天什么日子啊?”
日子只是普通的日子,但
“想做什么就做了,挑什么时候。”
——
从青鸾山下来后,淮相被人叫住,“渡师妹,我要和你比试比试。”
淮相懵了,她好像不认识这人。
她问:“切磋吗?”
对方答:“不,是去校场演武台。”
她礼貌一笑,“我记得自己三日前未参与武试,应算弃权。”
“那是外门弟子间的规矩。”对面回以礼貌一笑,“内门弟子是按山头较量的。”
淮相收起笑容。
按山头?
望鹄山就她一个内门弟子,要她一个人单挑其他五座山头?
“我能不去吗?”
“不能,宗主和几位长老点名要见你呢。”
不去或许更麻烦,淮相选择妥协。她与那弟子几步跃上校场搭起的演武台,擡眼便望见御鹤山顶俯视着他们的宗主凌峰与五位长老。
说来好笑,李毓教过她太多东西,就是没教过打斗。到现在,她的招式都透着一股野蛮的本性,也就是——想怎样打就怎样打。
校场很大,同时进行着许多场打斗,输的走,赢的继续,一轮接着一轮,没有休息的时间。
眼前这位修为低,输了太难看,淮相决定应付应付,打到累了就停手,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不耽误她出宗探路就好。
眼前人却报起数来,“鸣雷山一千九百四十一。”
什么?打架之前报排名?不讲武德。淮相一脚将人送了下去。
她甚至没用什么真气,就这么简单的赢了一场。
“重明山一千九百三十一。”
送下去。
“灭蒙山一千九百二十一。”
送下去。
“重明山一千九百一十一。”
淮相打断了比试,“不对,怎么旁边报数隔着一百,我这边就是十个?”
“渡师妹,你境界太低,越一百人真的能吃得消吗?”
“……好吧。”
一连几十个人送上来又被送下去,她有些心不在焉,悄悄计算起结束的时间。
还是……别太丢脸,免得说她修为低是因为到处乱跑不务正业。
毫无章法,直击要害,一招制敌,如此利落的打法有些引人注目了,不止山下的在看她,山上的也在看。
淮相甚至没有用武器。
扬为接到师尊传信后取出本名册,在上面上划了又改,换走了师弟手中那本专门为淮相安排的宝宝名册。
虽然她境界低,但毕竟望鹄山只她一人,名册还是从末到始做满了的。
混乱的内门比试已经接近尾声,现在是淮相一人爬阶梯,爬到几级算几级。
看着剩余的一百三十场浓缩成十三场,师弟吞了吞口水,师兄太狠了,这不会打出人命来吧。
淮相见终于有剑伸到自己眼前,忽然兴奋了起来。她隐隐觉得身上有什么好斗的传承,现在终于确信了。
一场、两场、三场……十场。
一个碰到她衣角的都没有!
师弟围观全程,神情由惋惜转为惊讶,转头瞥见捏着信纸一脸菜色准备在内门弟子都落败后自己上的扬为,惊得直接丢下名册拦了上去,“师兄,这于理不合啊!”
赢了是仗着资历欺负人的怂蛋,输了是连个存真期内门都不如的废物,怎样名声都不好听。
扬为自然知道这些,咬牙切齿道:“可师尊之令,不得不从。”
淮相一心几用,看到扬为师兄弟的纠缠,不由得暗骂阮玉有病。她侧身只躲半步,任剑锋划伤自己的肩头,最后向眼前人一礼,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下了演武台。
她计算着打赢的场数。
以她的境界,这样的名次很棒了。
完美。
——
淮相出了宗门,第二日回来时正好赶上亲传弟子间的武试。她找到校场上最小的孩子,立在一旁观起战来。
楚绝说的挺好的,是心不在焉,是频频失误,瞧得人直皱眉。
到最后,三年前的第一资质,居然只拿了个第六的名次。
楚绝下场后依旧心不在焉,被江谦叫去问话。
周围吵嚷,除了对这位昔日第一的议论,还有另一件事。
内门比试昨晚结束,卫雎夺了第一,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的被江谦收作亲传,武试结束后行拜师礼。
这一遭具体怎么来的众人心知肚明,他们将卫雎入宗后的泼天好运翻出来讲了又讲,讲到最后,甚至有胆大的给晏却取了绰号——修真界第一大跳板。
这位跳板长老不知去了哪里,山上瞧不见,山下也见不着,否则这些人也不会这样明目张胆,人群里不知谁说了句:“他是不是被卫雎气得闭关去了”又引出一阵窃笑。
关于他们的议论最终止于一句愿打愿挨,原因无他——谭焱将最后一个亲传踢下了校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