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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谭焱将对手踢下演武场,眼里似燃着熊熊烈火。
  他仰天看了一眼,又低头环视一周,终于看到想见的人。
  那人的着装终于正式起来,束着发,一身青白长袍,也不知在那里看了自己多久。
  只是那个人……站得太远了。
  他向着人群笑,是他自己用实力向所有人证明,他不比任何人差。
  ——
  三声钟响,十年一期的武试结束,有弟子在明心殿张榜。
  知道了结果,淮相不再逗留,作为魁首之一,谭焱有很多事要做,她决定先不作打扰。
  “淮相姐——”
  是谭焱在叫她,似乎还有别的声响。
  她回头,入目是金红的炽烈剑光。
  她有一瞬间错愕。
  谭焱居然……对她……挥剑……
  在她下意识反抗的前一刻,有人拦住了她。
  他替她接下那一剑,以全身的力量按住了她的肩。
  她听见了刀剑刻骨的声响。
  ——
  变故只在一瞬间,原本台上出尽风头赚足注视的意气风发少年郎,下台后忽然拔剑偷袭同门,反常到如同被妖魔附体。
  他的师尊替那同门挡下一剑,久久没有动作,久久没有言语。
  三人皆入定一般,若不是伤口溅血,都叫人觉得是时间在静止。
  御鹤山上瞧完热闹的几位从天而降将谭焱制服,阮玉皱着眉将谭焱仔细检查一番。
  “正常的。”
  晏却自然知道那就是谭焱,那是他最在意的徒弟,有一丝变化也看得出。
  这才更令人心寒。
  “我赠你这柄剑,是叫你用它对准同门的吗。”
  晏却语息平静,眼里却透着浓浓的失望。
  谭焱在笑,笑容里透着诡异,“我倒是希望自己没有收下这柄剑的机会。”
  言外之意:他后悔拜师。
  这话说得太没良心,周遭围观的弟子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冷气,谋害同门,误伤师尊,还敢这样与恩师说话,哪怕对方是恶名远扬的若澜道尊,也有许多人替他不值。
  晏却仍背对着他,眼中的失望淡了些,“你既不愿拜师,又何必强求自己。”
  大可以像卫雎那样只当他作过渡,他不会在意,甚至愿意成全,为什么要演出一副慈孝之态骗人骗己。
  为什么。
  “因为我要报复你啊,我的好师尊。”
  晏却眼中闪过迷茫,良久才道:“我自以为尽职尽责,何时愧对于你。”
  开始时谭焱对他并不亲近,二人感情是在一日日的相处中逐渐深厚起来的,他能感受到那份赤诚的真心,自然不会让它落空。
  他想不出自己何时亏待过这位徒弟。
  “晏却,你当真忘记了吗?”
  竟是连师尊也不唤了。
  谭焱被困着躺倒在地,嘴角依旧是诡异的弧度,“三年前你在明心殿上的字字句句,我可是铭记至今呢。”
  三年前?
  他有些记不清了。
  他当初的态度定是恶劣至极,可几度回想下始终无法具体到字句。
  谭焱十分好心的为他重复着:“这样的资质,也好意思拉出来丢人现眼。
  像你们这种垃圾货色,也就揽岳宗这种收破烂的地方会捡,有什么资格说话。
  这样的资质的确是当之无愧的万里挑一,旁人想差成这样都不行呢。”
  讲到最后,他面上诡异的笑容换做滔天恨意,“你当着全宗上下几千人的面如此侮辱我,叫我受了他们近一年的嘲讽,还指望我以德报怨的与你重归于好,简直白日做梦!”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恶语伤人,谭焱那时才十一岁,一个最受不住挫折的年纪,他怎么受得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错的,是他有错在先。
  他声音涩然:“是我对不住你。”
  “一句对不住就想抵债吗?”
  谭焱想到什么,面上的愤恨逐渐消失,语气也变得玩味起来:
  “晏却,你以为自己装得大义凛然,就能掩盖自己做过的龌龊事吗?”
  围观众人复生,发出微弱声响。
  他的思绪浮在半空,谭焱弑师有目共睹罪无可恕,晏却不想再听他说什么,也不想继续留在此处,刚迈出半步,又被谭焱接下来的话硬生生止住。
  “你敢说你与山中弟子间是清白吗?”
  他苦笑一声。
  “大白日行苟且之事被我撞见,不知收敛便算了,居然恬不知耻的要在我眼前再演一出活春宫,想不到你们平日里……玩儿的这么刺激……”
  周遭忽然沸腾,人群再也止不住的窃窃私语,方才受害的二人瞬间成为目光汇集的焦点。
  其中反应最大的就是申不弱。
  这里是揽岳宗。
  修士不专心修道耽于情爱便是有错,便是可耻,便是下流,便是有辱门风。
  谭焱说不清看到那一幕时的复杂感受,只知道最多的是恶心,他拼命捂住嘴才没吐出来的恶心。
  一个道貌岸然,一个不知廉耻。
  他厌恶这位高高在上的道尊,厌恶至极,他也喜欢这位没有血缘的姐姐,至少在没发现那层不可言说的关系前,喜欢至极。
  可这份喜欢比起厌恶,比起憎恨,就太微不足道了些。
  他提醒过淮相离他远些,可她当做耳边风。既然不听话,就要做好被一同报复的准备。
  说到底他要感谢这位姐姐,没有她,自己或许一辈子也没有机会报这一仇,晏却的修为太高了,三百多年的差距,是他如何苦修都跨越不了的。
  但他发现,这位总在云端里瞧人的道尊竟然也有弱点。
  修道之人,怎么可以有弱点呢。
  ——
  出乎意料的,晏却没有杀人。
  他极度平静,与三年前明心殿上坐着的暴躁道尊判若两人。
  “说完了吗。”
  无人回答。
  人群早已宁静,甚至退散出很远。
  他终于转身,明明看向了谭焱,眼中却无一物。
  仿佛什么也入不了他的眼。
  他捏着淮相肩上的衣料,将人从身后拽了出来。
  他说:
  “我与此人,从无相与。”
  随后他一掌将人推开,一步步走向谭焱。
  淮相被推得踉跄几步,看到了那道见骨的伤,青白上淋漓的血迹已染红整片衣衫,正随着他的步子,一滴一滴洒在地上。
  她跌坐在地,又被人扶了起来。
  从无相与的以命相救,或许换做旁人,他也会这样做。
  谭焱丢在地上的弃雪见了血迹,失去所有光华,变成废铁一件——那剑身画满反噬咒术,祭上整剑所有灵息全力一击,不死不休。
  人死或剑亡。
  她接不下这一剑,在场除了那七人,谁也接不下这一剑,她只是个内门弟子,没有谁会为她挨下这么重的伤,除了他。
  这一剑的咒印就是为他设下的,谭焱要伤的,从来都是他。
  ——“好剑要用在锋利处,不能轻易出鞘。”
  锋利处……
  原来……这就是谭焱说的,锋利处。
  淮相闭眼叹息,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淮相姐姐你怎么了?怎么出了这么多冷汗?”
  她清醒了些,“没事。”
  许多人并不相信谭焱口中的那些桃色文字,揽岳弟子就是脱光了躺在一起,也不会有人觉得他们有私,这么多年经营的名声,不是几句话就能撼动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亲眼见到。
  有胆大的弟子开始为淮相说话:“仅凭谭师兄一面之词,叫人如何信得。”
  “羞辱一事大家有目共睹,但这……未免太过荒唐。”
  “姑娘家的名声何其重要,你这嘴巴一张就给毁了,要她以后如何自处啊!”
  ……
  有人开头,便有人顺承、有人反驳,人群更吵闹了些。
  揽岳弟子常年寡欲,于情爱一事知之甚少,心里没有,自然不会朝那个方向去想。
  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同样的,心里干净的人,看什么都是干净的。
  谭焱正惊讶于晏却的谎话,听到众人质疑,内心早已不满至极。
  如何自处?是她不听劝告,是她活该,谭焱不觉得自己有错,她是死是活关他何事?但他瞧见了申不弱用那张有些发青的脸对他摇了摇头。
  申永禄对这类事管得极其严苛,严苛到一有风吹草动就加大绝情散的计量,他虽管不住晏却,却管得住淮相,自然也能看出这二人没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谭焱自知再说下去于自己无益,索性闭了嘴。
  晏却走到他身边,用有些释然的眼神望着他。
  “我术业不专,心道不静,德行有亏,实在愧为人师,你另择高明吧。”
  一袭话雪花般轻飘飘的落下,吹口气就能融化,叫谭焱想起晏却教导他时的细心与妥协,可他不在乎。
  那道视线落了又起,没在他身上多作半分停留,谭焱想起晏却在他闯祸时的宽容与惩戒,他也不在乎。
  血滴伴着脚步声落在耳边,谭焱想起晏却为稳他道心不辞万里找遍的灵药,他依然不在乎。
  晏却越过谭焱径直回了望鹄山,他终于转头看向那道熟悉的背影。
  昔日相处的点滴被唤醒一般,透过刻骨的伤痕,透过洇红的背脊,透过肩头唯余的青白,缓慢占据了他的脑海。
  或许,唯有那些失去时想起的,才是真。
  可是……
  谭焱嘴角再度勾起个诡异的笑。
  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