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
十一月的第一周,天气突然冷了。
前一天还是秋高气爽,二十度出头,第二天一觉醒来气温骤降了七八度,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一股干冷的气息,刮在脸上像刀子。祝桐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来得及换厚衣服,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外套就出了门,在走廊上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他敲了敲409的门,等了十几秒,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又过了几秒,门开了。
许薄言站在门口,穿戴整齐,和平时一样。但祝桐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对——比平时更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鼻尖微微泛红。他的眼睛看起来有点湿,像是有水汽蒙在上面。
“早。”许薄言说。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种闷闷的质感,像是喉咙里塞了棉花。
祝桐看着他,皱了皱眉。
“你感冒了?”祝桐问。
许薄言顿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话音刚落,他偏过头,用手背挡住嘴,轻轻咳了两声。咳嗽的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太健康的沉闷感。
祝桐看着他咳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咳嗽震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你没感冒。”祝桐说,语气平静,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你只是咳嗽、鼻塞、嗓子哑、脸色白,这些都不算感冒。”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判断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讽刺。最后他选择了不回应,把门带上,往楼梯口走去。
祝桐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下楼梯的背影。许薄言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背也没有挺得像平时那么直,肩膀微微往前收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他们走到楼下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
许薄言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幅度大概只有一两厘米,但祝桐看到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许薄言因为天气冷而缩脖子,这个人对温度的感知好像比别人迟钝,夏天别人穿短袖他穿长袖,秋天别人穿外套他穿衬衫,好像冷热都和他没关系。
但他刚刚缩了一下脖子。
祝桐二话没说,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许薄言肩上。
许薄言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你穿这么少。”祝桐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别到时候传染给我,我下周还要考试。”
他把“怕被传染”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就是他脱外套的唯一原因。
许薄言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递回去。
“不用。”许薄言说,“我不冷。”
他说“不冷”的时候,鼻音重得连他自己大概都听出来了。那个“不”字带着一种嗡嗡的共鸣,从鼻腔里挤出来,和他平时清亮的发音完全不同。
祝桐没有接外套。
“你穿着吧。”祝桐说,“我不冷,我脂肪厚。”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给许薄言再次拒绝的机会。
许薄言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站了两秒。然后他把外套披在肩上,跟上了祝桐。
风还是很大,但许薄言没有再缩脖子。
食堂里比外面暖和得多,蒸汽从各个窗口升起来,把整间食堂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粥的清香、包子的肉香、豆浆的甜香,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祝桐打了饭,端着托盘。他看到许薄言已经在老位置坐下了,面前放着祝桐帮他点的白粥和包子,还有一杯加了糖的豆浆。
祝桐坐下来,看了一眼许薄言的餐盘。
粥没动,包子没动,豆浆也没动。
许薄言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好像在等什么。
“怎么不吃?”祝桐问。
“等它凉。”许薄言说。
祝桐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鼻尖比刚才更红了,眼睛也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兔子。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祝桐的那件校服外套。外套对他来说稍微有点大,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露出一截锁骨。
祝桐移开了目光。
“要不你今天别去上课了。”祝桐说,“回宿舍休息吧。”
“不用。”许薄言说。
“你这样子能听课吗?”
“能。”
祝桐看了他一眼。许薄言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逞强,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听课。他的眼神依然清明,虽然身体不太舒服,但大脑好像还在正常运转。
祝桐没有再劝。他知道许薄言是一个不会因为“不舒服”而改变计划的人。这个人对自己的要求是——除非起不来床,否则该做什么做什么。
他只是在心里记了一下——今天上课的时候多注意一下许薄言的情况。
第一节课是数学。
许薄言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课本和笔记本,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他的手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速和平时差不多。
但祝桐注意到他写得比平时慢了一点。
不是慢很多,是那种需要多看一秒才能察觉到的细微差别。笔尖落在纸上的频率降低了,每一次落笔之间的间隔变长了。
许薄言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好像在测体温。然后继续写,动作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流露。
祝桐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焦躁。
他不是那种会为别人的身体状况而焦虑的人。以前在省城二中的时候,同桌生病了他最多说一句“你多喝热水”。但许薄言不一样,许薄言的“生病”和其他人的生病不是一回事。其他人会请假、会休息、会主动照顾自己,许薄言不会。
许薄言会假装没事,然后等到实在撑不住了才停下来。
祝桐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确定这一点,但他就是知道。
第二节课是物理。
周老师在讲电磁感应,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楞次定律、感生电动势和动生电动势的区别,内容不算难但需要理解透彻。祝桐一边听一边记,偶尔转头看一眼许薄言。
许薄言还在听课,但他的状态明显比第一节课差了一些。他的眼睛没有平时那么亮,目光停留在黑板上的时间变短了,眨眼的频率也变高了——这些都是注意力下降的表现。
祝桐注意到他手里的笔已经很久没有动了。笔记本上最后一行字是在十五分钟前写的,之后一个字都没有加。
他把自己的保温杯拧开,放在许薄言的桌角。
“喝点热水。”祝桐说,声音压得很低。
许薄言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杯,又看了一眼祝桐。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把杯子放回去。
“谢谢。”许薄言说,声音闷闷的,带着厚重的鼻音。
祝桐把目光收回到黑板上,继续听课。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集中了,总有百分之二十左右挂在许薄言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端连着祝桐的注意力,一端连着许薄言的状况。
课间的时候,祝桐去了一趟医务室。
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手机。看到祝桐进来,她擡起头。
“同学,哪里不舒服?”
“拿点感冒药。”
“你自己吃还是帮别人拿?”
“帮同学拿的。”
校医看了他一眼,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感冒冲剂和一盒退烧药,放在桌上。
“体温量了吗?”
“没有。”
“那先吃感冒冲剂,退烧药等烧起来了再吃。多喝水,多休息。要是明天还没好,让他自己来看。”
祝桐把药装进口袋里,说了声“谢谢”,走出了医务室。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
他把感冒冲剂放在许薄言的桌面上,没有说什么,翻开课本,准备上课。
许薄言看了一眼那盒感冒冲剂,又看了一眼祝桐。
他没有说“谢谢”。
但他把那盒药放进了抽屉里,没有推回来。
祝桐注意到了。
第四节课是语文,陈老师讲作文。
今天的作文题目是“温暖”,要求写一篇记叙文,不少于八百字。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些写作要点——要有具体的细节描写,要有真情实感,不要空喊口号。
“写温暖,不是让你写‘温暖是什么’,而是让你写‘谁让你感到了温暖’、‘什么事让你感到了温暖’。”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眼镜后面的眼睛扫了一圈教室,“好的记叙文,读者看完之后会说‘我也想有这样的经历’,而不是‘这个作者文笔不错’。”
祝桐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几个要点。
他写作文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很多画面——小时候妈妈给他织的毛衣,去年冬天室友帮他带的热水袋,省城二中同桌在他考试失利后递过来的一包纸巾。
但有一个画面停留的时间最长。
是一个男孩坐在操场看台上,低着头看书,阳光落在他白色的校服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的画面。
祝桐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走了。
不是因为不想写,而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把这个画面写成一篇作文。总不能写“我看到一个同学在看书,觉得很温暖”吧?听起来太奇怪了。
他最终写了一篇关于他妈妈的作文,写她每个周末都会给他打电话,问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写得很顺,八百字一挥而就,结尾还引了一句“父母在,人生也就尚有来处”来收束。
交作文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许薄言的作文本。
许薄言写的也是记叙文,字迹工整,行文流畅。祝桐没有看到具体内容,只看到了最后一段的几句——“有人说温暖是一种感觉,但我觉得温暖是一种选择。选择在寒风中递出一件外套,选择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伸出手,这些选择本身,就是温暖。”
祝桐看完那几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他不知道许薄言在写谁。
可能写的是某个他不知道的人,也可能只是一个虚构的例子,不一定有具体的指代。
他把目光从作文本上移开,没有多想。
但他把那几句话记在了心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薄言的状态比上午更差了。
他坐在食堂的椅子上,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粥只喝了两三口,包子咬了一口就没再碰过。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看起来没有什么力气。
祝桐坐在他对面,吃着自己的饭,时不时看他一眼。
“吃不下?”祝桐问。
许薄言点了点头。
“那就别吃了,回去睡一觉。”
许薄言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粥碗,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桐把自己餐盘里的卤蛋夹起来,放在许薄言的粥碗里。
“蛋总能吃得下吧?”
许薄言看了一眼那个卤蛋,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勺子,把卤蛋切成两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
祝桐看着他吃完那个鸡蛋,心里松了一口气。
虽然只是一颗卤蛋,但至少他吃了点东西。
下午的课许薄言去上了。
祝桐不知道他是怎么撑下来的。他的脸色越来越差,眼下的青色越来越深,嘴唇的颜色也变得很淡,从很浅粉色变成了一种接近苍白的颜色。他依然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课本,手里拿着笔,看起来在听课。
但祝桐知道他已经没有在听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黑板上,但瞳孔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片空白。手里的笔偶尔动一下,但写的不是笔记,只是一些无意义的笔画,在纸面上留下凌乱的线条。
祝桐有一种冲动,想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拖回宿舍,按在床上,逼他睡觉。
但他没有。
因为许薄言不会让他这么做。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许薄言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他扶了一下桌沿才稳住。祝桐在旁边看到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握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
“许薄言,你回宿舍。”祝桐说。这次不是建议,是命令。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
“晚自习——”许薄言开口。
“我帮你请假。”祝桐打断了他,“你在宿舍休息,晚自习的笔记我帮你抄,作业我帮你带回去。”
许薄言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对上祝桐的目光之后,他把嘴闭上了。
他点了点头。
祝桐看着他走出教室的背影,步子比早上更慢了,肩膀收得更紧了,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
他站在原地,目送许薄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晚自习的时候,祝桐帮许薄言抄了笔记。
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许薄言的笔记本和今天上课用的课本,一笔一划地抄着。他的字没有许薄言的好看,但他尽量写整齐,重点用红笔标注,公式用蓝笔写,力求让许薄言明天拿到笔记的时候能够看得清楚明白。
抄到物理笔记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上午第三节课物理,许薄言几乎没听,他没有记任何关于楞次定律的内容。祝桐想了想,决定不只是抄笔记,而是把自己理解的知识点重新组织了一遍,用更清晰的结构写在许薄言的笔记本上。
他写得很认真,比给自己写笔记还认真。
沈明璐路过他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在帮许薄言抄笔记?”沈鹿问。
“嗯,他感冒了。”
沈明璐看了一眼祝桐写字的速度和认真程度,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你对他真好啊。”沈明璐说,语气随意,但目光里带着一种祝桐读不懂的东西。
祝桐擡起头看了她一眼。
“同桌嘛。”祝桐说。
沈明璐“哦”了一声,走了。
祝桐低下头,继续抄笔记。
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秒,没有动。
同桌嘛。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完全合理。
晚自习结束后,祝桐没有直接回宿舍。他先去了一趟教学楼对面的超市,买了一盒纸巾、一瓶蜂蜜和一袋柠檬。他不知道蜂蜜柠檬水对感冒有没有用,但他妈以前在他感冒的时候会给他泡这个,他觉得至少比白开水好喝。
他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先去了409。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祝桐犹豫了一下,还是擡手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许薄言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在看。他的头发没有打理,软塌塌地垂在额前,眼镜摘掉了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戴眼镜的脸看起来更白更小,眼睛因为近视微微眯着,有一种平时没有的柔和感。
看到祝桐进来,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你怎么来了?”许薄言问。声音比早上更哑了,像是一把很久没用过的琴,音都不准了。
祝桐把手里那袋东西放在桌上——纸巾、蜂蜜、柠檬。
“这些你拿着。”祝桐说,“蜂蜜柠檬水对嗓子好,你明天泡着喝。”
许薄言看着桌上的东西,沉默了好几秒。
“祝桐。”他说。
“嗯。”
“你不用——”
“我知道我不用。”祝桐打断了他,“但是我想。”
许薄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祝桐没有等他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早点睡。明天早上我来找你,如果你还在发烧,我就把你从床上拖起来去医务室。”
说完他带上了门。
走廊上很安静,日光灯把地面照得发白。祝桐走了几步,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没有马上开门。
他想了一下刚才自己说的话和做的事。
帮许薄言请假,帮他抄笔记,帮他买药,帮他买蜂蜜和柠檬,盯着他吃鸡蛋,还把自己的外套脱给他穿。
这些事情,一个同桌会做吗?
祝桐想了想。
可能会。如果这个同桌人比较好的话。
他觉得自己人还不错。
这个解释也说得通。
他打开门,走进房间,关上门。
林淮已经睡了,房间里很暗。祝桐摸着黑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的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是不是对他太好了?
祝桐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应该不应该的问题。许薄言是他的同桌,是他的学习小组成员,是他每天早上一起吃饭的人。在情在理,他都应该帮他。换了任何一个人坐在许薄言的位置上,他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祝桐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隔着一堵墙的另一边,许薄言还坐在床上。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关灯。他保持着祝桐离开时的姿势,背靠着墙,膝盖微微曲起,目光落在桌面上那袋东西上。
蜂蜜,柠檬,纸巾。
还有一盒感冒冲剂,是祝桐早上放在他抽屉里的。
许薄言伸出手,拿起那盒感冒冲剂,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白色的药盒上印着蓝色的字,边角已经被祝桐的手指捏出了轻微的折痕。
他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
许薄言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上眼睛,但没有马上睡着。
他的鼻子里全是感冒冲剂的味道。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味道不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