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
  期中考试成绩照例在考完后的第三天就出来了。
  周五上午,秦颂拿着一摞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擡起头看着他,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目光里混合着期待、恐惧和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秦颂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没有马上发。
  “这次考试,整体情况还可以。”秦颂说,“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了六个,前五十占了二十一个。但是——”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教室,“有些同学退步了,有些同学进步了。成绩单发下去自己看,不要互相比较,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问题。”
  他把成绩单递给第一排的同学,教室里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
  祝桐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先看了年级排名那一栏。
  第二。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年级第二。总分比第一名低了十一分,比第三名高了八分。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名字往上移了一行,看到了第一名的名字。
  许薄言。
  祝桐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好几秒。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不是失望,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他进步了,从第三到第二,超过了一个人。但他和许薄言之间的距离,从二十九分缩小到了十一分。
  十八分的进步。
  他应该高兴,他确实高兴。但高兴的同时,他心里还有一个很微小的声音在说——还不够。
  祝桐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抽屉里,然后开始看各科的分数。数学扣了四分,有一道填空题的答案化简不到位。物理九十八,有一道选择题的选项分析不够全面。英语倒是考了一百一十一,比月考进步了八分。化学和生物都在预期范围内,没有惊喜也没有惊吓。
  他把每一科的得失都列了出来,写在笔记本上,和之前定下的目标一一对照。
  他在写的时候,余光看到许薄言也在看成绩单。
  许薄言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他的目光在成绩单上扫了一遍,速度很快,大概只用了两三秒就看完了全部内容。
  然后他把成绩单放到一边,拿起笔继续做题。
  祝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课间的时候,陆辞来找祝桐了。
  陆辞站在祝桐的桌子旁边,手里拿着成绩单,表情比平时更冷了一点。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下面的青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昨晚没睡好。
  “你考了第二?”陆辞说。
  “嗯。”
  陆辞沉默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咽了回去。
  “数学你考了多少?”陆辞接着问。
  “一百四十六。”
  陆辞的表情又沉了一点。他的数学考了一百三十八,那道没做出来的大题丢了大半的分,加上其他地方的失误,总分被祝桐拉开了差距。
  “恭喜。”陆辞说。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听不出任何恭喜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完成任务式的社交礼仪。
  祝桐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他还没开口,陆辞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经过许薄言的座位时,脚步停了一下。
  许薄言没有擡头,还在做题。
  陆辞看着他的侧脸,站了大概两秒,然后走了。
  祝桐注意到陆辞看许薄言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看别人的时候,陆辞的眼神是冷淡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许薄言的时候,那层玻璃就薄了一点,能隐约看到后面的东西——有羡慕,有不甘,还有一种祝桐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候,秦颂把祝桐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秦颂一个人,桌上摊着成绩单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看到祝桐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祝桐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次考得不错,年级第二。”秦颂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看到学生进步时特有的欣慰,“比月考进步了一名,总分和第一名的差距也缩小了。”
  “谢谢老师。”
  秦颂翻了翻成绩单,目光停在某一栏上。
  “你的英语进步很明显,从一百零三到一百一十一,八分的提升,一个月的时间。”秦颂擡起头看着他,“你是怎么做到的?”
  “每天多做两篇阅读一篇完形,周末写一篇作文请林老师批改。还有——许薄言给我讲了一些阅读理解的技巧,很有用。”
  秦颂听到“许薄言”三个字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和许薄言关系不错?”秦颂问。
  祝桐想了想这个问题。
  “我们是同桌。”祝桐说,“也是学习小组的搭档。”
  秦颂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的目标是什么?”秦颂问。
  “期末再进步一点。”祝桐说。
  秦颂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种祝桐读不懂的东西。
  “你觉得你能超过许薄言吗?”秦颂问。
  这是秦颂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
  祝桐沉默了两秒。
  “我想试试。”他说。
  秦颂笑了,是那种老师看到学生有上进心时露出的欣慰的笑。
  “有这个想法就好。”秦颂说,“但你要知道,超过他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你自己变得更强了。”
  祝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橙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灰白色的墙上投下一片片暖色的方块。
  他把秦颂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超过他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你自己变得更强了。”
  祝桐知道秦颂说得对。但知道归知道,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说——想超过他。
  不只是因为好胜心。
  还有一个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的原因。
  晚自习的时候,祝桐在做物理题。
  他做到一道电磁学大题的时候卡住了,想了五分钟没有思路。他犹豫了一下,把题目推给许薄言看。
  “这道题,第二问我做不出来。”
  许薄言接过卷子,看了一眼题目,然后在祝桐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
  “这个模型和你上次做错的那道题是一样的。”许薄言说。
  他的手指在草稿纸上点着关键位置,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清楚。祝桐听了一遍就懂了,不是因为他讲得好,而是因为这个模型他确实见过,只是刚才没有认出来。
  “我明白了。”祝桐说,拿起笔重新做。
  他做完了那道题,放下笔的时候,看了一眼许薄言。
  许薄言已经回到自己的题目上了,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的成绩单还放在桌角,总分那一栏的数字被桌面的阴影遮住了一半,但祝桐知道那个数字。
  那个数字比他的高十一分。
  十一分。
  祝桐在心里把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比了比。三个月前,这个差距是二十九分。一个月前,这个差距还是二十九分。现在,是十一分。
  十八分的进步。
  祝桐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卷子上,继续做题。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做题的时候,许薄言的笔停了。
  许薄言看着他低头的侧脸,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做题。
  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不是笑,但接近笑。
  周五晚上,祝桐在宿舍整理这周的错题。
  他把期中考试的每一道错题都重新做了一遍,分析了错误原因,写了反思。
  他写这些的时候,林淮从床上探出头来。
  “学长,你这次考了年级第二?”林淮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崇拜。
  “嗯。”
  “好厉害!”林淮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们年级的人都在讨论你,说转学生直接干到了第二,把原来的第二挤到第四了。”
  祝桐不知道“原来的第二”是陆辞。他只知道陆辞这次考了第四,前三名是许薄言、他和另外一个三班的同学。
  “还好。”祝桐说。
  “许薄言学长还是第一?”林淮问。
  “嗯。”
  “他怎么每次都是第一啊?”林淮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敬佩,“他是不是永远不会失误?”
  祝桐想了想这个问题。
  “他也会失误。”祝桐说,“只是失误比别人少。”
  这是实话。许薄言的英语卷子上有一道选择题错了,祝桐在小组学习的时候看到的,是一道词组搭配题,考的是两个搭配的区别。这道题许薄言选错了,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两个词组的意思在特定语境下很接近,他选择了最常见的那个,但正确答案是另一个。
  年级第一也会错。
  但错得比所有人都要少。
  这就是他和别人之间的距离。
  林淮“哦”了一声,缩回头继续看书。
  祝桐继续整理错题。
  他写了一段时间,手指酸了,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行“目标:期中考试超过许薄言”上,那行字是他一个多月前写的,现在还在那里。
  他拿起笔,在“超过许薄言”后面加了一个箭头,写上“十一分”。
  然后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期末:五分以内”。
  他写完看了看,觉得这个目标不算夸张,也不保守。十一分到五分,六分的进步,两个多月的时间。不算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里。
  然后他站起来,打开门,走到走廊上。
  走廊上空荡荡的,日光灯把地面照得很亮。409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祝桐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
  许薄言打开了门。他穿着灰色的家居t恤和黑色的运动裤,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他没有戴眼镜,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什么事?”许薄言问。
  祝桐张了张嘴,突然觉得自己来敲门没什么特别的事。他就是想来看看许薄言在做什么,想跟他说句话。但这句话不能说,说了就太奇怪了。
  “问你一道题。”祝桐说。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借口。
  许薄言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祝桐走进他的房间。这是他第二次进许薄言的宿舍,上一次是送感冒药的时候。房间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床铺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被子上面。书桌上摊着几本书和草稿纸,台灯亮着,光线聚焦在桌面上。墙上贴着一张课表和一张倒计时日历,上面的数字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06天”。
  一切都是整洁的、有序的、恰到好处的。
  没有多余的东西,也没有缺少的东西。
  祝桐走到书桌前,随便指了一道题。
  “这道。”
  许薄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道题。他们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祝桐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
  “这道题你哪里不会?”许薄言问。
  祝桐其实会做这道题。他只是在来的路上随便翻了一页,随便指了一道。现在他需要现场找一处“不会”的地方。
  “这一步。”祝桐指着推导的第三步,“怎么从这里跳到这里的?”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把第三步拆成了三个小步骤,一步一步地写出来。
  “中间省略了两步。”许薄言说,“你平时做题的时候也可以省略,但如果不确定,就多写两步。”
  祝桐看着那三个小步骤,点了点头。
  “懂了。”
  许薄言“嗯”了一声,把笔放下。
  祝桐没有马上走。他站在书桌前,看着墙上那张倒计时日历。距离高考还有206天,数字是用红笔写的,字体工整,和许薄言笔记本上的字迹一样好看。
  “你每天看这个倒计时,会不会觉得压力很大?”祝桐问。
  许薄言想了想这个问题。
  “不会。”他说,“时间是客观的,不会因为你有压力就走得慢一点,也不会因为你放松就走得快一点。它就在那里,每天过去一天。”
  祝桐听着这个回答,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什么都能用物理来解释。”祝桐说。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
  “本来就是。”许薄言说。
  祝桐笑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许薄言的桌上。
  草莓味的,和开学第一天他放的那颗一样。粉红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颗卡通草莓,在台灯的黄光下,包装纸的反光像是在发光。
  “考得不错,奖励你的。”祝桐说。
  许薄言看着那颗糖,沉默了一秒。
  “你考得也不错。”许薄言说。
  “那你也奖励我一个?”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
  也是一颗草莓糖。
  和祝桐放的那颗一模一样。
  他把糖放在祝桐的手心里。
  祝桐看着手心里的糖,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祝桐问。
  许薄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目光移回到书桌上,拿起笔,继续做题。
  祝桐站在书桌前,手心里攥着那颗糖,站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糖放进口袋里,说了声“晚安”,走出了409。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手心里的糖被他的体温捂得有点热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颗糖。
  粉红色的包装纸,印着一颗卡通草莓。
  和开学第一天他放在许薄言桌上的那颗糖,一模一样。
  祝桐把糖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许薄言说“你考得也不错”的时候的表情——很淡,但他嘴角的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
  祝桐闭上眼睛。
  手心里的温度还在。
  隔着一堵墙的另一边,许薄言还在做题。
  但他写了几行之后,笔停了。
  他擡起头,看着桌上那颗草莓糖。
  祝桐说“考得不错,奖励你的”的时候,笑容很好看。
  许薄言把糖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几颗糖了。
  三颗草莓糖,和一颗巧克力。
  他把它们排成一排,粉红色、粉红色、粉红色、棕色。
  然后他关上抽屉,继续做题。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开始移动。
  比平时慢了一点。
  但祝桐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