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
毕业聚餐定在高考结束当晚,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
陈屿白提前订好了最大的包间,三张圆桌拼在一起,能坐下四十多个人。
祝桐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陈屿白站在门口张罗着,手里拿着一张菜单,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到。"祝桐!这边!坐这边!"
祝桐被拉到最里面那张桌子的正中间位置坐下来,旁边是沈明璐和另外两个男生。他擡头看了一眼门口,许薄言还没有来。
他拿出手机,正想发消息问,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许薄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和考试的打扮差不多。他的表情淡淡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祝桐身上。
祝桐朝他招了招手。许薄言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你来了。"祝桐说。
"嗯。"
"路上堵了?"
"没有。换了一下衣服。"
祝桐看了他一眼。许薄言平时穿衣服不会特意换,除非是正式场合。今天他换了干净的衬衫,头发也重新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考试的时候更清爽。
"好看。"祝桐说。
许薄言没有接话,但他低头拿筷子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点。
火锅开始的时候,气氛一下子就热起来了。鸳鸯锅底在桌上沸腾着,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带着麻辣和菌汤的香气,在包间的灯光下弥漫开来。
陈屿白第一个举杯,"来!庆祝我们考完了!这杯敬高三!"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有的人是啤酒,有的人是饮料,有的人是白开水。杯子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一饮而尽。
祝桐喝了一口啤酒。麦芽的味道在舌尖上扩散开来,带着一丝微苦和气泡的刺激。
他平时不常喝酒,但今天他想喝一点。旁边的许薄言也倒了一杯啤酒,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祝桐注意到他喝完之后微微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苦。
"不好喝?"祝桐问。
"有点。"
"那别喝了。给你换饮料。"
许薄言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又喝了一口。"不用。习惯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屿白站起来,端着酒杯一个一个地敬。他先敬秦颂,说了"谢谢老师这一年来的照顾",然后敬班里的同学,从第一桌敬到第三桌,挨个碰杯。走到祝桐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好几杯了,脸有点红,眼神也有点飘。
"祝桐,我敬你。"
祝桐站起来,和他碰了杯。"祝你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太远了,先祝我大学老试不挂科。"陈屿白笑了一声,然后拍了拍祝桐的肩膀,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兄弟,你的事我知道了。"
"什么事?"
陈屿白朝许薄言的方向努了努嘴。"就那个事。"
祝桐愣了一下。"哪个事?"
陈屿白笑了一声,没有回答,端着杯子走了。祝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陈屿白好像知道什么。但祝桐不确定他是真的知道,还是只是随口说的。
"陈屿白跟你说了什么?"许薄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祝桐坐下来,"他喝多了。"
许薄言没有追问。他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了几秒钟,然后夹起来放在祝桐的碗里。"吃这个。煮久了就老了。"
祝桐看着碗里那片毛肚,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好吃。"
沈明璐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目光在祝桐和许薄言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她没有说什么,但她的表情里有"我早就知道了"几个字。
聚餐的后半段,气氛从热闹变成了感伤。有人开始哭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在互相敬酒,说"以后常联系"、"一定要聚"。有人在拍合影,手机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陈屿白彻底喝醉了,靠在椅背上含含糊糊地唱着歌,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祝桐也喝了一些,头有点晕,但意识还是清醒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些陪了他一年的人,这些在同一个教室里度过了三百多个日夜的面孔。
他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个人的座位,知道陈屿白数学不好,知道沈明璐想去清华建筑系,知道陆辞化学竞赛省一。
这些人很快就要各奔东西了。有些人会再见,有些人不会。但不管以后见不见,这一年的时光已经是真的了。
他转头看了许薄言一眼。许薄言也喝了一些酒,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睛还是清亮的。他的坐姿和平时一样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包间里喧闹的人群,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你喝醉了?"祝桐问。
"没有。"
"你脸红了。"
许薄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放下手。"有一点。"
祝桐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个微微泛红的许薄言比平时更真实了一些。平时的他是冷静的、克制的、自控的,像是一面平静的湖。现在这个许薄言,湖面上有风了,有涟漪了,虽然还是很浅,但能看到水下面的东西。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一群人站在火锅店门口,依依不舍地道别。有人坐公交车回去,有人打车,有人走路。陈屿白已经被两个同学架住了,嘴里还在喊着"兄弟们明天见"。
祝桐和许薄言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大家一个个离开。
“走吧。”祝桐说。
许薄言点了点头。他们沿着街道慢慢地走。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湿热气息,把酒精的味道吹散了一些。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在路面上投下一圈圈暖橙色的光晕。
"许薄言。"
"嗯。"
"今晚月色真好。"
许薄言擡起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很圆,很亮,在天幕上像一颗银白色的珍珠。周围有几颗星星,稀稀疏疏的,在月光下显得暗淡。
"嗯。"许薄言说,"真好。"
他们走了一段路,经过了一个街心公园。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角落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祝桐在路灯旁边停下来,许薄言也停下来了。
"许薄言。"祝桐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压着。"白天在走廊上,我话没有说完。"
许薄言转过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说'我也是'的时候,"祝桐顿了顿,"不是指大学的事。"
许薄言看着他,目光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
"我是说——"祝桐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你。"
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直直地看着许薄言的眼睛。月光落在他们之间,照亮了许薄言的轮廓,照亮了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照亮了他眼睛里那一瞬间的波动。
许薄言沉默了三秒。三秒很长,长到祝桐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回响。然后许薄言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换衣服吗?"
祝桐愣了一下。"什么?"
许薄言往前走了半步。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近到祝桐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觉得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肩膀。
"因为我想今天晚上看起来好看一点。"许薄言说,"因为我想对你说同一句话。"
祝桐的呼吸顿住了。他看着许薄言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碎成一片细碎的银白色。"你说什么?"
许薄言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大。"我说,我也喜欢你。"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把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月光很亮,路灯很暖,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祝桐站在那里,看着许薄言的眼睛,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稳稳地落地了,像是种子终于扎了根,长成了树。
他伸出手,握住了许薄言的手。许薄言的手指凉凉的,微微颤抖着,但没有缩回去。
"什么时候开始的?"祝桐问。
许薄言想了想。"你第一次给我糖的时候。"
祝桐愣住了。"开学第一天?"
"嗯。"
"那时候你就……"
"不是。那时候只是觉得你好。"许薄言说,"后来每天一起吃早饭,每天一起自习,每天一起回宿舍。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在了。"
祝桐握着他的手,觉得掌心里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升起来。"我也是。"他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许薄言的嘴角翘着,在月光下显得很温柔。"那现在怎么办?"
祝桐想了想。"不知道。但可以慢慢来。"
许薄言点了点头。"慢慢来。"
他们在路灯下站了很久。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并排着,手牵着手。风还在吹,夏天的夜晚很温柔,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慢很慢。
"回去吧。"祝桐说。
"嗯。"
他们没有松开手。他们就这样牵着手,沿着街道走回酒店。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祝桐觉得这条街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短过。
走到酒店楼下的时候,许薄言停下来。"你晚上还回房间吗?"
"回。"
"那明天见?"
"明天见。"
许薄言松开手,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祝桐一眼。"祝桐。"
"嗯。"
"晚安。"
祝桐看着他站在月光下回头的样子,觉得这个画面他会记很久很久。"晚安。"
许薄言转身上楼了。祝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还残留着许薄言手指的温度,凉凉的、微微颤抖的。他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擡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喜欢许薄言。
许薄言也喜欢他。
这个事实在他脑海里转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让他觉得不真实。但又很真实,真实到他能感觉到掌心残留的温度,真实到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许薄言在月光下回头说"晚安"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