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陆瞑之的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女子,脚步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
  沈胭媚还维持方才的姿势,脸上的血色瞬间退进,她难以置信的垂下眼望着自己的双手,裸露的手腕间不知何时爬满了细密的红斑,她浑身不适地弓起身子,指甲拼命地挠戳皮肤。
  哗啦一声,门被慌忙推开。
  几名内侍扶着陆瞑之架到门外,太监捂着口鼻,袖口几乎要遮住半张脸,他声音抖的不成样子:“这可如何是好啊?这宫中又是出现了什么怪病……”
  话刚说完,陆瞑之猛的回头,眼神恶狠狠的瞪着太监,太监立刻不吱声了,却止不住的肩膀发颤,捂着鼻子的手收的更紧了。
  陆瞑之的视线重新落回屋内,沈胭媚正背对着他疯狂抓挠身子,衣料摩擦的声响十分响亮。
  一股火窜上陆瞑之心头,恨,他从未如此痛恨过。
  一次次的靠近,一次次地落空,难道他触碰这女人的资格都没有吗?
  “要不……”太监缩着脖子,小心的说道:“要不我现在就把她杀了?反正迟早要吃了她。”
  “放肆!”陆瞑之厉声打断,声音的愤怒让周围人心间猛的颤了颤:“这里还有你说话的份?”
  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埋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瞑之深吸一口气,惊觉他方才的失态,早已没了帝王的威严,他猛地甩开内侍的手,对着门外吼道:“传太医,给朕治!”
  最后那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带着说不清的不甘心。
  冷宫的窗户破着洞,风一下就能吹进来。
  此处唯一一件能称得上像样的物件,便是沈胭媚身下这张完整的木椅。
  桌上的磁盘里剩菜已经发出了淡淡的酸臭味,蚊虫在周围不停打转,沈胭媚却指尖轻轻敲着扶手,脸上露出一层浅浅的笑意。
  自从那日出了事,她便被扔进这破败不堪的地方,已有一段时日。
  太医来过几次,他们分明一眼就瞧出了症状,可每当沈胭媚吃完药,成效要展现之时,沈胭媚便会悄悄吞下藏着的药物,身上的红斑便会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狰狞。
  这副吓人的模样别说是皇帝那般存着别样心思的人,就是宫中的人见了也得绕着她走。
  只听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陆玉华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洗的发白,脸上也看着清瘦了不少,可那双眼却明亮的很,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与沈胭媚脸上的神情如出一辙。
  “大人,你怎么样了?”
  沈胭媚闻言擡头,视线落在陆玉华身上时,笑意更深了一些,她忽然伸手轻轻拉住陆玉华的手腕,指腹在细腻的皮肤上来回摸索着。
  “还叫我大人呢?姐姐。”
  虽然冷宫的环境很恶劣,吃不饱,穿不暖,可日子比之前的宫殿里安稳了许多。
  尤其是陆玉华来了之后。
  陆玉华听说沈胭媚被贬的消息竟故意犯了错,求着管事太监把她调来了冷宫,成了她身边唯一的伴。
  “都说了我比你小呀……”陆玉华语气里藏着些撒娇,嘴角也鼓了起来。
  看到她这反应,沈胭媚笑着松开了手。
  手松开的一刹那,方才还在沈胭媚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她的视线沉了沉。
  陆玉华很是敏锐,立刻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陡然变得很兴奋:“大人还记得之前的信鸽吗?”
  沈胭媚猛的擡眼,原本黯淡的眸子亮了起来:“它回来了?”
  她一直以为那只不翼而飞的鸽子早已在死去了。
  没想到竟还活着。
  陆玉华用力点头:“它还没有死,不仅活着,还带来了青山村的消息,还有哥哥的消息!”
  “他们怎么样了!”沈胭媚坐直身子,双手猛地抓住陆玉华的胳膊。
  她们离开青山村不知已经过了有多长时日。
  两人心中一直牵挂的便是村庄的百姓们,以及远在天边的陆临青。
  “他们都很好,村子安稳没有出什么事。”陆玉华先应了一声,随即声音低了些,“哥哥得知我们出事后,说会想办法救我们出去,我已经把处境全部告诉了他,你不会怪我吧?当时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找不到别的指望……”
  “傻丫头。”沈胭媚身子一松,她把陆玉华拉进怀里,手臂紧紧地环住她:“怎会怪你?这也是我心中唯一的希望,我一直盼着陆临青能来救我们两人。”
  陆玉华拼命眨动双眼,让泪水不滚落而出,她反手抱住沈胭媚:“会的,我们会过上安稳日子的,人不会一直那么不幸的。”
  在冷宫的日子很是平淡,好在没了那些明争暗抢,她和陆玉华总算能喘口气,坏就坏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情况,让人心灰意冷。
  唯一的慰藉是后面那片偏远的林子,虽然满是荒草却也自在,没什么人会特意踏足此处。
  沈胭媚很爱带着陆玉华来到这儿,两人踩着小路慢慢晃悠,看着天上的云彩缓缓飘动,心情总会好不少。
  “妹妹,你快看,是你之前种的花开了!”
  陆玉华的声音露出了少见的惊喜,沈胭媚猛的回过神,藏在眼里的黯然神伤瞬间退去,脚步不由得加快,朝着陆玉华指的方向望去。
  那枯树旁边唯独开着两朵鲜艳的红花,上面还沾着一些露珠,是这灰扑扑的园子里最鲜亮的颜色。
  沈胭媚正兴冲冲朝着花朵奔去,余光却一不小心发现那棵巨大的枯树后面藏着一个人。
  沈胭媚脚步顿住,等看清树后那人的衣容后,脸上的神情瞬间收敛,变成了毕恭毕敬的模样。
  “太子殿下。”沈胭媚的声音平稳,可话里却带刺:“您出现在此可真是罕见,这般荒凉的地方怎能及得上您那富贵的寝殿?”
  陆刃没接话,他的视线从沈胭媚的发丝扫到脸颊,最后停留在她的脖颈处。
  这赤裸的目光让沈胭媚擡手拉紧衣领。
  “你……”陆刃本想说什么,可看见沈胭媚这番戒备的模样,只得无奈叹口气。
  许久,陆刃才缓缓地开口说道:“我在此处等你很久了。”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陆玉华一下就察觉到空气中的怪异,她与沈胭媚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便独自一人往园子另一侧走去,想给两人腾出些空间。
  这一块地方的路她早已熟悉,脚下的步伐很是稳健。
  “这竟开了些桂花。”陆玉华很少有空观察四周的景色,她口中念念叨叨:“真是许久未见桂花了,青山村的桂花最是香了,以往哥哥总会摘给我……”
  心情正愉快之时,还没往前走几步,却听到前方传来一道脚步声,并且这声音越来越近。
  不好,必须赶走这人!
  陆玉华心头一激灵,想着得赶快寻个办法支开对方,不能让那人发现沈胭媚和陆刃两人。
  在她往前迈一步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前方不远处有个明黄色的衣角很是显眼。
  竟是皇帝。
  皇帝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处,他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到陆玉华出现的那一刹那,他眉眼微挑,立刻从陆玉华的身子一路扫荡到被面纱遮住的脸。
  即使隔着一层薄纱,也隐约可见这女人确实有几分姿色。
  皇帝的脸色沉了沉,忽然从鼻腔内发出一声冷哼:“还愣着干什么?给朕过来!立刻把面纱给朕摘了!”
  陆玉华完全没料到事情会这么发展,她站在原地许久,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皇帝身侧的太监已经怒声呵斥起来。
  “皇帝的命令也敢违抗!好大的胆子,你的主子究竟是谁?竟然如此的放肆!”
  这格外刺耳的声音传到耳畔,陆玉华却突然冷静下来,方才全身的紧绷散去,取而代之的却是近乎意外的平静,她擡手直接念出面纱的系带,轻轻一扯。
  面纱掉落在地上,露出了一张惊为天人的脸。
  比起美丽更应该形容为恐怖。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喊声,所有人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陆玉华听着这些声音,唇角微不可见的勾起了一抹弧度,她隐藏住眼里的嘲讽。
  果然一切都和她预料的一样,这张脸终究是保不住的。
  这哪是什么绝世容颜,本该光洁如玉的脸颊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新结出来的痂痕呈现丑陋的暗红色,四周甚至还有着血丝,有些地方甚至还没有完全愈合,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这并不是众人期待的经验,反而是触目惊心的恐怖画面。
  皇帝脸上的惊讶瞬间转化成为愤怒,他见惯了宫人为攀附权贵耍的手段。
  起初只当是哪个宫女故弄玄虚,和以往他年轻时一般,用面纱勾人,在用美貌争宠,可眼前这景象……
  他真的不如以前了吗?无论是样貌还是一切!
  “岂有此理!”他猛的怒斥一声:“长得如此丑陋,真是脏了我的眼!”
  话刚说完,他已大步冲向陆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