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说来也是奇怪，如今这时节本该让人觉得暖洋洋的，偏偏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那湿冷的风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竟然感受到了隆冬的寒冷。
沈胭媚望着骡车上盖着的白布，身后还传来太监们的议论声。
“罢了，罢了，这尸体本就没人在意，就给这位大名鼎鼎的女阎罗吧，我们可惹不起她。”
“真搞不懂这女阎罗为何会和这太子妃玩得这么好……真是臭味相同。”
她垂着眼眸，指尖触碰到白布的时候，犹豫再三才将那布轻轻的掀了开来。
那张原本稚气的脸庞如今变得苍白一片，额角的血滑落到嘴角旁，双目死死的瞪着天空，看着含冤又不甘。
沈胭媚毫不在意手指上沾染上的血渍，她把手掌覆盖在尸体的眼睑上，片刻之后，那双死死瞪着的眼睛才终于合拢。
虽然明确知晓苏眠只是将军府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可终究是沾着将军府的亲眷关系，怎么会平白无故得到这无人收拾的境地？
好巧不巧，陆玉华被总管太监喊去训话，此刻只有她独自一个人守着这个冰冷的躯体，手中的伞不够大，风也太大，让她半边肩头已经被雨水给浸透，但车上的尸体却在他的保护之下没沾到半分雨渍。
“踏踏踏——”
急促的脚步声穿透雨声，沈胭媚擡眼发现了陆刃那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的视线落在尸体之上，喉结滚动了两下后，最终皱着眉，走了过来。
“我来帮你。”
两人并肩走在泥泞的路上，只有车轮的声音和雨水声在他们的耳边。
若不是这场意外，此刻他们应该在院子当中喝茶，聊着一些趣事，可如今送苏眠入土的，却只有他们两个人。
皇帝对着尸体视而不见，已经摆明了心中的想法，他们没有权利将苏眠葬进家族坟茔。
沈胭媚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朝着那片桃花林走去。
她记得苏眠说过最喜欢这里的桃花，等春日来到一定要带她去欣赏桃花。
只可惜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还记得小时候我也常在这棵树下玩，那时树上总结着甜桃。”陆刃望着眼前那早已光秃秃一片的桃树，缓缓开口念叨。
如今满地都是被暴雨打过的桃花花瓣全部铺在了泥土之上，像极那个总爱躲在桃树下笑着的姑娘，再也没办法多姿多彩的出现在眼前了。
在陆刃仆人的帮助之下，土坑很快被挖好，众人将棺木缓缓放入。
沈胭媚起身拍去手上泥土的时候，发现发丝间有什么东西轻轻飘落，陆刃伸手从她的发间摘下了一小朵小小的桃花。
这是满树残枝里，唯一剩下的一朵花。
两人低头望着那半沾着雨露的桃花花瓣，沈胭媚声音有些发颤：“是她，是她回来感谢我们了。”
说完这话，她就将那桃花花瓣放进了嘴里，缓缓吞咽了下去。
等沈胭媚擡头，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无需多言，彼此都清楚是谁制造了这场意外。
可他们只能将话语埋在心里，任由沉默伴随着雨水。
沈胭媚忽然松开了手，手上的伞一下落在了地上，她任由那冰冷的雨丝浸透衣裳。
陆刃上前把她拉进怀中，将两人严严实实的护在了伞下。
身旁的阿岳瞧见此情况，立刻挥了挥手示意让下人们全部退下。
沈胭媚并没有挣开那怀抱，因为只有这样亲密的举动，才能让她和陆刃有独处的机会。
“你不要再伤心了。”陆刃望着怀中人，犹豫许久才轻轻擡手笨拙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掌心传来的温度却是冰冷冷的，怀里的人全身心早已被雨水给浸透。
他嘴巴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大脑海里却一闪而过一个念头——沈胭媚见惯了生死，或许不会因为如今这情况而太过于激动。
这想法刚冒出来，陆刃觉得自己太过冷血，他望着刚刚堆起来的坟头，喉间发涩。
苏眠的惨死，他终究还是有责任的。
“真是受够了。”沈胭媚盯着脚下的泥土，忽然擡头通红的眼直直看着陆刃：“为何我身边的人接连惨死？为何你与你父皇能安然无恙？”
这话瞬间挑破了两人内心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沈胭媚早已猜到真正的凶手究竟是谁，可此刻她眼底并没有恨意，只有一片绝望，她连想去追究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刃浑身一僵，落在沈胭媚后背的手猛的停住，他才看清沈胭媚眼角滑落的并不是泪水，而是滚烫的泪珠。
“我真的累了。”沈胭媚缓缓摇头，感觉若不是陆刃扶着她，一阵大风就能把她给吹散，“你告诉我啊，为何我身边的人，都会这样离我而去？”
他跟着心头一紧，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他立刻按住沈胭媚的肩膀，迫使沈胭媚看向自己，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不会的，你别想那么多，至少你身边还有我，我肯定不会离开你。”
“你不会离开我？你要缠着我一辈子吗？可我求你了。”沈胭媚的声音开始颤抖，泪水又控制不住的滚落几滴，“求你离我远一点，好不好？”
“你怎么能赶我走呢？我是想保护你啊。”陆刃难以置信的看着怀中的人。
可沈胭媚还在不停的颤抖，嘴里带着哭腔说着一些杂乱的话语。
“以前在船上的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我不应该这样去折磨你，胡乱玩弄你的身子，我如今不要复仇了，我不想复仇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好不好？”
说完这话，沈胭媚便猛的睁开了那怀抱，她漫无目的的奔向了大雨。
看她行走的方向，应该是想要回到寝宫中，可她跑得太急，又不撑伞，泪水混合着雨水直接模糊了她的双眼，甚至让她都看不清脚下的路。
下个转角，沈胭媚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在地上，陆刃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又将她重新揽在怀中。
“你给我放开！”沈胭媚开始拼命挣扎，双手死死的掐住了陆刃的胳膊。
可这一次，根本无法挣脱开来。
到了宫中之后，她本就食不下咽，又哪来的力气能反抗比他高了一个头还多的男人？
“别动！”
陆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可这一声怒斥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沈胭媚依旧在怀中挣扎。
他不管沈胭媚的抗拒，半扶半抱的拖着沈胭媚往寝宫的方向走。
两人以极其别扭的姿势漫步在雨中，走了没几步，陆刃察觉到方才语气太过于强硬，于是声音软下来说道：“抱歉，我并不是想凶你，我只是担心这么大的雨你回去不安全，想送你一程。”
可沈胭媚始终是冷着一张脸，陆刃本想解释，可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他能怎么解释呢？苏眠的死与父皇脱不了干系，他是皇子，无论说什么，在沈胭媚眼里不过都是无用功。
但心头那句沈胭媚说的“不要继续复仇”，像烙印一般，让他的呼吸变得困难。
“既然你看到我不开心，那我就送到这儿吧。”陆刃发现寝宫门口的陆玉华已经站了许久，似乎是在等沈胭媚归来。
陆玉华本看到沈胭媚后两眼一亮，可随即她脸上出现了惊讶的神情，然后用责怪的眼神看向陆刃。
陆刃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沉默着将怀里浑身湿透的沈胭媚交到她的手中，转身便消失在了雨中。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陆玉华看着沈胭媚脸颊上的水渍，心疼的不行，立刻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你这么伤害自己，我会心疼的。”
沈胭媚反而用力的回抱住她，整个人的力量全部集中在这个拥抱上。
“你可千万不能离开我，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这让陆玉华很是惊讶，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揉了揉发酸的鼻尖，用力点点头。
“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我也只有你了呀。”陆玉华重新露出笑容。
陆玉华大概能猜测到，沈胭媚过去经历了很多不堪入目的事，现如今苏眠的惨死让她再也无法忍受下去。
两人刚要往府内走，背后传来威严的喊叫：“我倒要看看这个女阎罗在做什么！定是哭得很惨吧！”
两人浑身一僵，她们听出来了，这是皇帝的声音。
陆玉华加快脚步，猛地把沈胭媚往屋内推，转身想关上房门，可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推倒在地面。
她摔倒在地上，双手撑地时传来剧痛。
擡头一看，皇帝居高临下的俯视她，陆玉华心头一紧，意识到忘了带面纱，慌忙的用双手捂住了脸。
然而，为时已晚。
“哼。”皇帝看着陆玉华冷笑，“你这仆人仔细看看长得也不怎么样啊。”
他从陆玉华身上挪开视线，转而看向了屋子内的沈胭媚，“朕现在可没工夫管你，也没工夫继续打你，下次再找你算账！”
说罢，陆瞑之擡脚越过陆玉华的双腿，陆玉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