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两人踏着宫中的石板路一路前行,两侧的工人躬身向陆刃问好声音毕恭毕敬,可陆刃却置若罔闻,直接指尖紧扣着身后女子的手腕一味的拽着她往深处走去。
朱红色的宫门在身后猛然合上店内的场景让身后女子不停的观察,陆刃猛的松开了手,不等女子站稳,便反手直接将他按在了正中的座椅之上。掌心的力度让人无法抵抗。
“来人,传太医!”
这句冷静的声音在大殿里疯狂回荡。女子闻言,脸上却半无惊慌的神色,只是缓缓擡起被攥的发红的手腕,指尖轻轻摸索着皮肤。
她偏着头,呆呆的眨巴着眼睛,像一只懵懂不懂事的幼鹿。
陆刃见到他这副模样,眉头又再次拧起来,方才压下去的怒火又翻涌上来。胸腔里灼烧的吓人。
但他终究是按耐住了,转身跨步走到上位的龙椅子上。
龙袍扫过地面,他下颚线条紧绷沉沉的,视线时刻不停的锁着眼前的女子,指尖无意识的靠着扶手,静等着太医的到来,只是那眼神里的威严,几乎快要把人给灼伤。
“陛下,微臣来迟,不知陛下的龙体有何处不适,竟要急着招臣前来。”
那太医刚踏入大殿的时候,便立刻跪在地上,刚说完这话,就见上座的陆刃擡手直接分明的手指直直指向了右侧座椅上的女子。
那太医擡头望去,视线触及那张脸的瞬间,浑身一僵,喉间差点发出一声惊呼,膝盖都不受控制的晃了一晃。
他慌忙的垂下了眼,余光却瞥见陆刃投来的厌恶,那眼神分明是在警告他。
太医心头一凛,连忙敛去脸上的惊讶神色,挤出了一抹尴尬的笑意,回应:“臣瞧着这位姑娘面色略白,想来是身子不适,不如让臣为她诊脉?”
“哦?”陆刃眉头一挑,尾音拖得绵长:“她当真是身子不适?”
太医听到此话之后,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连声说道:“是是是,臣观之确实如此。”
说完之后,他便缓缓起身,脚步沉重的走向了那女子。
太医的心头却在翻江倒海:当年那让人畏惧的女阎罗害得先帝荒废朝政,如今又缠上了当今陛下,难不成这荒城又要遭她祸害吗?
可当初听说这女阎罗已经死在了一场战争之中,包括了当时的先帝。
那难不成女阎罗没有死?
那眼前的人,究竟是人是鬼?
太医的手指没有引人注意的悄悄发着抖。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他伸出了手,准备为女子诊脉。
大殿之中安静的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声音,陆刃的视线时时刻刻盯着太医靠近女子的手指。
工人们都垂着脑袋,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都揣测各自的心事,生怕引火烧身。
那女子却依旧眼神呆滞,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太阳,像是完全没查到此刻情况的紧张。
太医也不敢对上沈胭媚赤裸的眼神,指尖隔着薄薄的绢布搭上了她的手腕,刚一出去脉搏心里就是一咯噔。
这卖相平稳有力,哪里像有半分不适的模样,他小心用余光瞥见陆刃已从轮椅上站起这一步一步朝他这边走来,威严让他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回陛下,这女子脉象正常,似无身体病症。”
他硬着头皮说出了这句话,话刚说完,就见陆刃眉头紧拧:“你这是误诊?”
太医心头一慌,可他心中早已回忆起方才见到两人的异样,连忙慌乱的补充:“但这女子眼神涣散,反应迟钝,瞧这像是头脑不清醒的痴傻……”
陆刃居高临下的打量着的女子,她坐在椅子上直接无意识的绞着衣角,眼神空洞,连他靠近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一举一动确实和以前那个眼光流转,搅得他心绪不宁的女阎罗判若两人。
陆刃嘴角扯出了一抹复杂的笑,看似像是失望,又看似松了口气:“原来真是一个傻子。”
太医刚要撑着地面起身,就被陆刃的话钉在了原地。
“传其他太医来,给我一一诊断。”
太医不敢多言,只能颤巍巍的躬身应下,转身时余光瞥见的沈胭媚依旧呆坐着,但陆刃的目光一直盯在女子的身上,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等出了大殿太医才敢抹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一直犯嘀咕:当年这女阎罗搅得皇城不安宁,如今这痴傻女子虽然没闹出动静,却让皇帝变得这般偏执,只怕往后的日子……又要不安生了。
那太医是在回忆刚才见到女子的模样,随后沉思的片刻,缓缓摇头:“不像,看着并非同一人。”
但作为一个普通的太医,他又有什么说话的权利呢?他只能抱着心底的疑惑,缓缓地离开了。
店内炊烟袅袅,四周的气息满是凝重的氛围,陆陆续续有太医走入其中,一群人围着那女子望去,折腾了近两个时辰。
可能脉象平和,没有任何异常,肌肤纹理也十分温润,甚至用银针探xue都未引出半分异样。
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
那些太医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心中都抱有众多的疑惑,可没人敢深度探究。
他们根本没法忽略这女子的言行,因为这女子时而对着空中发呆,时而抓着瓷杯絮絮叨叨,说着没头没尾的胡话,眼神清澈,却看着很空洞,就连最基本的应答都颠三倒四,甚至连姓名都询问不出来。
这异样的动作太过于直白,即便是不懂医术的人路过,也能笃定这人有一些痴傻。
太医们于是坐在角落里低声商议,他们花白的胡须随着摇头轻轻颤动,反复核验。又偷偷观察这女子半晌,最终只能得出一个棱模两可的结论。
这绝非是装傻充愣,倒像是天生心智就有缺陷。
太医们交换着迟疑的眼神,为首的老伊颤巍巍的走上前弓着背在陆刃身前低下了声音。
“陛下,臣等反复察验万象气色皆无异常,甚至比常人更加有气色……这位姑娘似乎真是天生痴傻,并未寻到半点伪装的破绽。”
这话刚说完,一声凛冽的冷哼声突然出现,周遭的太医们闻声齐齐一凛,慌忙的垂下头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唯有坐着的那女子依旧眼神呆滞,指尖摩挲着紫檀木桌面,浑然察觉不到气氛的凝重。
陆刃把眼前所有人的举动都扫进了眼中,他的薄唇勾起一抹笑的冷笑。
“这你们都查不出来吗?依朕来看是他装的太真,把你们全都给骗过去了!”
太医们顿时僵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当中满是迷茫。
谁都能看得出来,陆刃心中早已有定论,他们这番细致整治不过是想让他们印证他心中的答案罢了。
可这痴傻的模样太过浑然天成,就连细微的眼神,下意识的动作都没有半分的破绽。
这让阅人无数的太医们又忍不住放弃了疑惑。
世界上真的有人能把傻气装的这般无懈可击吗?
他们现如今不敢违逆皇帝,又不愿妄下不实论断,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陆刃见到那欲言又止的太医喉结滚动,冷声的问道:“你还有话要说?”
那老太医身子猛的一枪,刚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脑袋拼命摇动,冷汗也不自觉的滑进了衣领。
他眼角的余光不受控的扫过了那女子白皙的手腕上,那手腕上赫然有几道新鲜的红痕,指印很清晰,一看就是刚才被人用力掐出来的。
这女子脉象强健,通体没有半点损伤,唯有这处划痕十分突兀,若换做常人被这般用力掐住,早该挣扎躲闪或是痛叫出声,可这女子偏生像是没知觉一般,指尖捏着个白瓷杯转的正欢。
她手腕轻轻晃动,红痕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甚至发生挤压,可她脸上竟然还带着懵懂的表情,居然不顾皮肉下的刺痛。
这般反常,实在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陆刃悄悄顺着太医的目光看去,自然瞧见了那道红痕,也瞧见了女子毫不在意的模样,殿内只剩下陶瓷杯在桌面转动的声音,他沉默片刻之后喉咙发出一声叹息,终是摆了摆手。
“罢了。”
见陆刃面色阴沉,满是失望,一众太阴,满心头咯噔,瞬间察觉不妙,齐刷刷的双膝跪地,无人敢擡头多瞧一眼。
耳边只有陆刃沉稳的脚步声,他正一步一步的向着那女子走去,最终他驻足在女子身前。
墨色的眼眸沉沉的扫视女子的全身,似乎要穿透那层懵懂的假象,可那女子浑然不觉,依旧垂着头。
“以后你便叫呆子吧。”陆刃声音平淡无风,听不出喜怒,落下这句话,便转身脚步渐行渐远,消失在了殿外。
等陆刃离去之后,那些跪着的太医们面面相觑,缓缓起身,他们心中并无半分恐惧。
皇帝对这女子并未抱有恶意的念头,反而觉得这莫名的痴迷之中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不像是厌恶,不像是轻视,倒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思念。
众人心中发出一声叹息,看来皇帝还是没有忘记那个女人。
难道又要因为这女人……彻底毁了他们的王朝吗?
等太医们尽数退去之后,殿内只剩下那女子呆呆的坐在原地。
此处的殿内显得格外单薄,没过片刻,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折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