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周身的潮气死死的贴在皮肤之上,女人裹着一块破烂的粗布,身子抖得就像枯草一般漫无目的的在土路上挪着步子。
她记不清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脚下的路到底通向何方,混沌的视线中,四周的人们都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一个个瘫倒在地上,身子薄的像纸一般,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
她的心里泛起了莫名的诧异,模糊的直觉告诉自己,以前的日子绝对不是这么的悲惨。
可她已经漂泊了太久了,只能啃着干涩的树皮来果腹,单薄的身子早就熬的摇摇欲坠,又逢天寒地冻,冷风钻进粗布之中,刮的她骨头缝都发疼。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内心之中却有一股执拗的意志力,像是一只手一般对着它不停向前,那想活下去的念头在脑海里不停翻涌。
自己究竟为什么想要活下去,自己究竟想要找谁?
走着走着,前方突然一片嘈杂,她暗淡的两眼猛的一亮,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浪漫的凑了过去。
原本还以为是有官差放粮,可下一秒为举的村民们就被粗暴的推开,那些身穿官服的人径直朝沈胭媚走来。
女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领头的人已经率先掐住了她的下颌,指节开始发力,疼的女人下巴感觉要碎裂一般,骨头缝里的酸麻,直窜头顶。
那人捏着女人的脸,仔细辨认,指尖的力道渐渐松开,却久久没有开口,突然猛的松开了手,冷声的说道:“走吧,别管这个面黄肌瘦的女人了,一看就不是那女阎罗,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身旁的侍卫连忙上前,低声迟疑的问道:“可是大人您不觉得这女人的脸和陛下想要处死的那位女阎罗长得很是相似吗?我看了很久,感觉怎么看都不怎么像……”
领头的人骤然回头,眼尾的冷意,扫的那侍从立刻闭嘴:“那女人早就溺死在水中了,我们不过是遵陛下的命令行事,我说不是,就不是,你看她这副模样,蓬头垢面,面黄肌瘦的,和那位漂亮的女阎罗能有半分相像的地方?陛下如今因为这女人的事情,许久都没有安然入眠,如果找错了,这责任你敢担吗?”
沈胭媚捂着发疼的下颌,茫然的看着两人完全听不懂,他们口中的皇帝处死,只觉得这些字眼冰冷的吓人。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便肩并肩转身,跟着大部队离去。
女人慌乱的把裹在头上的布扯得更紧,把脸埋在了阴影之中,却听见那领头人经过她身边时,极轻的留了一句:“多谢。”
那声音虽然很轻,却立刻扎进了沈胭媚混沌的脑海之中,熟悉的让沈胭媚心头一颤,可任凭怎么想都抓不住那些熟悉的痕迹,只能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发愣。
待沈胭媚定了定神,想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却发现口袋中被塞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她颤抖着手掏出来,发现那粗布裹着的竟是好几块沉甸甸的金子。
“太好了……太好了……有了这些我就不愁饿着肚子了。”
沈胭媚的眼眶顿时红了,在这样的时节之中,有了金子她就可以好好的活下去,而不是继续漫无目的的吃着脏乱的树皮,也可以去好好治疗一下身子了。
手上沉甸甸的分量,让沈胭媚的手指尖都有些发麻,等她回头的时候,那领头的人已经越走越远,身后的队伍也渐渐成了路上的黑点。
那领头人走在路上,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开始用力,脑海里翻涌的全是当年深宫之中,沈胭媚帮扶着他,让他一步步站稳到现在。
现如今宫中还有许多被沈胭媚帮助的人,若不是沈胭媚的存在,他们早就饿死了。
那时的沈胭媚眉眼清亮,笑起来的时候让他们所有人心都为之一颤,可现如今却变成了这副狼狈的模样。
他们也想去保护沈胭媚,可是现如今沈胭媚回那座红墙宫中,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更何况那深宫之中,现在哪有半分安稳日子。
如今天下早已不是旧时的模样,那本该归于黄土的先皇重登帝位,一朝掌权,便只顾着压榨黎民百姓。
百姓们被压榨的喘不过气,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他却在宫墙之中享尽荣华富贵。
这暴君偏生,眼见心狠,从前那些他瞧不上,弃之如履的人,但凡让他发现尚在人世,便要赶尽杀绝,将所有可用的价值榨干抹净。
只因他的东西半分也容不得旁人觊觎,哪怕是一丝念想也绝对不能留。
特别是陆刃和沈胭媚。
即便所有人都知晓,这两人已经在那次的交锋之中坠入了河中,打捞了许久也没有捞到尸体,两人肯定是已经死去了。
但是仿佛成了陆暝之心中的心结,他不停的安排人去找寻,总觉得他们两人还活着。
而宫中的人们也借此机会开始出宫,不停的找寻,对他们而言,在宫中的日子,倒不如在外面来的轻快许多。
细雨悄无声息的漫过天际,沈胭媚擡眼望着这片灰蒙蒙的天空,周遭原本就压抑的气息被雨色柔的更是深沉。
湿意顺着衣料透过肌肤,缠上了骨头,身子竟然开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好冷,怎么会这么冷呢?
明明不是刺骨的寒冷,可这冷意却像是潮水一般将她整个人身子给包裹住了,又仿佛整个人跌回了冰凉的水中,连呼吸都带着寒冷刺骨的感觉。
“快给我下去捞人!”
陆临青的吼声划破了四周的惊讶,船上的众人应声跳入水中,水臂在冰冷的水面上拼命滑动,溅起的水花混着雨珠砸在他们的脸上,很是疼痛。
男沈胭媚坠入水中之后便没了任何的踪影,在这寒天之中,水冰冷刺骨,并且现在潮水也慢慢涨了上来,若还是活着,也怕是要脱了一层皮。
陆玉华看到眼前这情况,眼眶红的发胀,擡脚便准备往水里冲,却被旁边的陆临青一把拉住。
“你这身子骨这么薄弱,就往旁边站着吧!”
说着陆临青高大的身影直接跃入了水中,宽阔的背脊在水面划开一道大波浪,指尖在冰冷的水中急切的捞,不肯有半分的迟疑。
陆玉华强迫自己冷静后站稳了脚跟,转头便看见船上的玄虎和雀凤,连忙俯身将他们两人牢牢的抱在怀中。
方才的一幕幕翻涌而来,心口那双拧了许久的鞋竟然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了。
她曾经埋怨陆刃恨陆刃,给不了沈胭媚安稳,总觉得陆刃护不住沈胭媚的幸福。
可如今才懂,他们竟是这般的相爱,哪怕只有一瞬间,哪怕选择去赴死,他们也要携手跳入水中。
原来这并不是负情,是生死相随。
陆玉华将怀中的两个孩子抱的更紧,雀凤软糯的声音,怯生生的响了起来:“他们两个人去哪了?还能回来吗?”
玄虎看到眼前这情况之后,只是拼命的叹着气,完全不像他这个年龄的人会做出的举动。
陆玉华喉间发堵,鼻尖发酸,好不容易的重逢,谁料竟然杀出了一个死而复生的皇帝。
还好众人因迟迟等不到沈胭媚察觉不对,提前开船赶来。
现如今只希望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原本他们应该和沈胭媚在一起,拥有着幸福的环境,至于宫中的那些事与他们也无关了。
可现在他们现如今又被扯入了宫中的漩涡之中,仿佛他们与宫中根本了结不了一切。
陆玉华一想到那个死而复生的皇帝,就感觉有些犯恶心。
当初就是这个人强行带走了他们的母亲,让母亲怀上自己和沈胭媚之后,开始了漂泊流离的生活。
也让自己和沈胭媚分开了那么多年,如果自始至终自己都没有和沈胭媚分开过的话,会不会沈胭媚现如今身边的一切都会和以前不一样呢?
可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呢?
放眼望去,水面上攒着数十道身影,他们个个冻得嘴唇发紫,身体在水里不断的扑腾,可没有一个人停下动作。
寒水浸的四肢发麻,力气一点点抽离,可那双眼却死死的盯着水面,是否有了一丝动静。
这些人不愿意停下,是因为他们曾经受到沈胭媚的保护,并且也间接的受到了陆刃的保护,他们两个人虽然看上去很有距离感,但其实做的事情都是为了他们这些普通人着想。
这样的两人至始至终都没有相爱的机会,反而却要硬生生的死在这水面之中,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尽一份力,想办法把两个人给活着打捞出来。
就这么想着,他们手中的动作变得更加认真,雨还在不停地下,潮水拍打着船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突然哗啦一声,水响炸开,陆临青的手臂猛地从水里擡起,死死地抓着一个软塌塌的身影,那人被水浸的头发粘在脸上,看不清究竟是何容貌,只发现的人似乎一动不动。
所有人的动作骤然停住,雨丝落进水里的声响都变得很清晰,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盯在陆临青的手中。
是陆刃还是沈胭媚?
这人胸口究竟还有没有微弱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