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陆临青掌心里钻着的究竟是谁,他便骤然之间松开了手,那人便像影子一般坠入了水里,转瞬间便被吞没,没了半年的踪迹。
  周遭瞬间安静了一瞬,满场有些惊愕,陆临青却扬声喝道:“放心吧,那本是早该死去的人!”
  众人猛的回神,才想起那抹女装的身影,原是男三。
  心头刚掠过一丝“这下总算彻底了结”的念头,紧绷的神经却没有半点放松——他们还没有找到陆刃和沈胭媚。
  水面眨眼间重归于平静,众人撑着船在江上反复搜寻,望出去的只有一片水色,失望不禁漫上所有人的心头。
  有人低声轻叹,或许这对苦命人竟然真的携手殉情了。
  这倒也好,总好过两人阴阳相隔,留一个人熬着,受相思苦。
  扑通扑通,水面突然撞破了沉寂,平静的江面泛涌起了突兀的涟漪。
  众人惊得齐齐擡眼,只见那涟漪的中心一道人影正在水中不断沉浮,轮廓依稀能辨认出来。
  陆临青长腿一迈,快步迈了过去,定睛一看,果然是陆刃!
  江水虽然很宽阔,老二却身形高大,站在水里仍然露出大半个身子,他伸手就去抓陆刃,想把人往浅滩带。
  可陆刃就像失了心智一般,疯了似的拼命挣扎,胳膊肘狠狠撞开,陆临青的手里满是嘶吼声:“我刚刚明明还握着她的手放给我,我要下去救她!”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让素来对他态度冷硬的陆临青心里都跟着揪了一下。
  方才落水的瞬间,陆刃死死拽住沈胭媚的手,想带着沈胭媚一起逃出这水流之中,可波浪太猛,两个人的力道在自然面前不堪一击,不过是徒劳罢了。
  陆刃早已精疲力尽,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终究是抵不过陆临青的蛮力,被半拖半拉着带上了船。
  陆临青掰过他的背,狠狠的拍打,陆刃则弓着身子大口大口呕出肺里的水,呛的撕心裂肺,可视线依旧盯着那江面,仿佛想在水面当中看见沈胭媚的身影。
  下一刻发现陆刃撑着床板就要再往下跳,陆玉华见状立刻扑过来拦住了他,声音又急又严厉:“你现在下去有什么用呢?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你觉得沈胭媚想看到你死去吗?”
  沈胭媚的名字出现在耳边,陆刃浑身一颤,整个人呆呆的跪在地上,他眼里的红印越来越浓,连眼眶都开始烧的发红。
  他怎么会不明白呢?落水前,他选择了沈胭媚,两人拥进水里的瞬间,沈胭媚还偷偷露出了一抹笑意。
  陆刃明白沈胭媚对生死看的很是淡漠,可他偏生不甘心,凭着最后一丝意志想要护着沈胭媚活下去,哪怕自己沉下去也无妨,却没有料到那股水流竟硬生生扯开了他们紧扣的手。
  等江水再次漫上来的瞬间,他只抓到一片冰凉的水,再也寻不到沈胭媚的温度。
  船板上陆刃垂着肩头,肩头不停的上下起伏,压抑的呜一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它就像是被折断了翅膀的鸟,望着茫茫的江面,只剩下了无尽的绝望。
  “你确定要下船吗?”
  陆玉华熟悉的声音撞进耳中,陆刃从红尘中骤然睁眼,意识还陷在水下窒息的混沌里,擡眼望到的却是一片碧蓝的天空,耳畔是水流湍急的轰鸣声。
  他整个人像失了一魂一般愣愣的,魂魄像是随着沈胭媚沉入了江底,半点都留不住。
  他喉咙间溢出了干涩的回应,缓缓点头,持续望着那水面:“我要下去水里捞不到沈胭媚,我相信她就一定会在别处。”
  陆玉华看着他这副失了神智的模样,心头一沉,这人是彻底的疯了。
  如今老皇帝重登继位,本就想斩杀他,即便亲眼见他坠入水中,那阴狠的帝王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此刻上岸危机四伏,何况是孤身涉险。
  她没受控制,上前一步直接攥住了陆刃的衣袖,声音急的都开始发颤:“你确定要下去吗?这样太危险了,你会再次丢掉性命的。”
  陆刃没有挣脱开她的手,字字句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我已经失去他的活着又有什么作用,不过是去行尸走肉罢了,可我下去的话,说不定能真的遇到沈胭媚呢。”
  陆玉华直直的盯着眼前人,手不由得开始松开,半晌才哑着嗓子就吐出了一句:“我看你真是疯了,你已经爱到发狂了。”
  可花落他擡眼也望着这茫茫无际的水面,想起她与沈胭媚的万般情深,眼眶也不受控制的湿润起来。
  或许正如陆刃所说,沈胭媚真的活的下来了吧……
  全身磕碰,按时的声响撞入耳膜之中,不知不觉之间船已经靠岸了,陆刃扯过船上一块磨得发毛的破布,胡乱的裹住了头颅,将大半张脸掩在粗糙的布里。
  身后的陆玉华与陆临青望过来,声音难免有些哽咽,轻轻地说道:“路上小心。”
  陆刃喉咙发紧,他比谁都清楚,这寻找的希望渺茫的,就如同海上的一滴水,却终究没有回过头。
  他背对着两人,声音沉哑:“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护着我和她。”
  话音落下,便擡脚迈下了船板,一步也不曾回头。
  船桨拨开水波渐渐驶远,那船引最终隐入天际,陆刃依旧没有回望。
  他只是默默的迈着步子,漫无目的的往前走着,心里却执拗的揣着一丝虚妄的念想。
  只要他在坚实的地面,便离沈胭媚近了一分,总好过在颠簸的船上漂泊,那大海茫茫,捞到沈胭媚的几率几乎微乎其微。
  走了不知多久,气力骤然抽离,他踉跄着倒在路边,浑身像被无形的绳子紧紧牵引着,连擡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说寻食果腹,眼眶却一阵阵发烫,红的厉害。
  路见的人瞥见他这模样,纷纷侧目,小声的议论声飘进耳中。
  “天呐,快看他的眼睛就像是得了什么病似的,怪吓人的。”
  “还不快离他远点,谁知道会不会传染。”
  陆刃听着心里只剩下冷静的笑,他当时真希望自己得了什么诡异病症,能毫无疼痛的就此离世,也好在下一世再追寻沈胭媚的气息,与他重新重逢,再无这般别离。
  可他得到哪是什么怪病,不过是入骨的相思,这病无药可医。
  想到这儿,陆刃扯扯嘴角发出两声自嘲的笑,撑着地面慢慢起身,依旧往前行走。
  这个地方比自己预想的热闹许多,物色齐整往来者,衣着光鲜,像他这般衣衫褴褛的穷人,竟然成了格外扎眼的存在。
  陆刃角不虚浮,像踩在云端,视线却执拗的扫过往来的人群,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
  这里这般热闹,万一……万一沈胭媚像之前一般活的下来,万一她出现在这里呢?
  可才刚走出两步,两句低语之声却让他的浑身血液冻结了起来。
  “你看那人长得是不是像极了皇帝呀?”
  “不会吧?我是不是看错了呀?不是传言当今皇帝的儿子已经全部去世了吗?”
  脊背瞬间爬满寒意,陆刃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没有突兀的加快脚步,依旧按照原本的节奏慢慢走,直到拐进一条幽深的小巷,将自己的身影彻底藏入阴影中。
  巷尾有一家肉铺,老板正站在铺前高声吆喝,手脚不停,压根顾不上身后的动静,陆刃快速扫过四周,视线落在了案板旁,一把粗制滥造的砍刀上,那刀刃钝钝的。
  陆刃别无他选,伸手抓住刀柄,擡手便朝着自己的脸颊划去。
  一阵尖锐的刺痛炸开,陆刃却毫无波动,那血液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严厉的站在了脖颈处,他用裹头的破布死死按住伤口,踉跄着走到铺边巨大的水潭旁,低头望向水中的倒影。
  随便晃了晃,映射出一张粘着血污的脸,一道正经的伤口从眉骨下方滑至下颌,彻底破了原本清俊的轮廓。
  陆刃擡手指尖轻轻浮上那道还在渗血的疤,动作轻柔,眼底漫上一层惶恐。
  若是再次遇到沈胭媚,沈胭媚见到这张脸会不会认不出自己了?
  那点惶恐比脸颊的刺痛更甚,密密麻麻的戳着皮肤,让他呼吸都带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