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墙角的蜘蛛网换了好几次,梧桐叶落了又生,不知不觉人间已过了数载春秋。
那让人闻风丧胆的女阎罗,终究成了百姓茶余饭后偶尔提及的传说。
甚至有人开始觉得这女人罗早就已经离开人世,之前那些人口中说的红豆包,只不过是看到的鬼魂。
但也有人口中流传着这女阎罗现在刀锋直指向欺压百姓的奸臣。
日子久了,人们便安稳的淡忘了沈胭媚的模样,只当沈胭媚是一场保佑人间的过路风云。
唯有他,心中一直守着这份执念。
龙袍换成了素色衣裳,玉关换成了布巾束发。
这已经不知道是陆刃第几次微服出访。
身后的贴身侍卫鞋底磨的发毛,眼尾满是倦意,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语气小心翼翼的试探:“陛下,您这般频繁出宫,当真只是为了体察民情吗?”
刚说完这话,一道冷冽的视线便扫了过来,那眼神里满是帝王的威严,更藏着旁人读不懂的焦灼。
这使我心头一颤,明白自己从小看着陆刃长大,所以陆刃才让自己做贴身侍卫。
如今自己这般胡言乱语,实在是叫人羞愧,他连忙垂首,再也不敢多言。
他何尝不知道这体察民情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幌子,天下已经太平,可陆刃心中的那片空缺却始终填不满。
他漫无目的的走遍山河,却连沈胭媚的一缕踪影都寻不到。
他总是想起沈胭媚最爱跻身于那片江海之上,水天一色间,沈胭媚的身影就像是一朵娇贵的白莲,或许她就是仗着那一方水波的阻碍,才执意不肯踏上陆地,不肯与陆刃相见。
心中念头翻涌之间失落蔓延了上来,却又被一股执拗的心思压了下去。
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的。
两个人本来经历的一切就够波折了,他也不担心未来的路会有多难走。
只要沈胭媚在身边比什么都好,这是他自己第一次动真情,他一辈子认定了一个人,就不会轻易放弃。
“走,今日我们还去那里。”
低沉的嗓音响起,陆刃便快步离去,衣服疯狂擦过路边的杂草,步子迈的又快又急。
那贴身侍卫不敢说些什么,眼中只有无奈,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荒草的密林,那片熟悉的湖泊终于出现在眼前,湖面平静的像是一抹铜镜,波光粼粼,映照着天上的流云,却不见半分人影。
陆刃没有抱有任何的希望,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视线盯着那片湖光,风吹过湖面,也吹拂他的发梢,带来一些水的微凉。
这天下比以往太平许多,他才有了这般多余的闲暇时间,一次次奔赴这场无人的约。
无数个午夜梦回,他都在后悔,后悔当初放手,后悔当初的倔强。若是那时他执意将沈胭媚留在身边,是不是如今沈胭媚还能陪着他看着这万里河山?
他望着湖面的波光,心头翻涌着无数个如果。
如果沈胭媚还在身边,他一定会让沈胭媚成为独一无二的尊容,让他成为这世界最闪耀的皇后,他要将玉库里最璀璨的夜明珠穿成连着把珍珠缀满她的裙底,那些价值连城的奇异珠宝悉数堆积在沈胭媚面前,任沈胭媚把玩。
他要让御膳房的厨子们寻遍天下美味,山珍海味,异国糕点不用沈胭媚移动半分,便有美味送至跟前。
他要将这万里江山的荣华富贵全部捧着沈胭媚手心,沈胭媚想要的,他便给。
并且他要废除后宫三千,独留沈胭媚一人,殿宇楼阁之间全部按照沈胭媚喜欢的模样来改。
他要私下做沈胭媚最温顺的侍臣,听从沈胭媚的一切命令,绝不让沈胭媚有半分不愿。
恍惚间他想起从前的光景,沈胭媚总爱赖在他的身边,在床上闹着欺负他。直接挠的他发痒,兴起时还会张嘴咬他的肩头。
那力道其实不轻不重,但那时他会愤怒的拍开沈胭媚的手,如今想来却只剩下惆怅,若是能在你见到沈胭媚,别说只是咬着肩头撒野,就算她想咬下一块肉下来,自己也会心甘情愿的凑上去。
只要沈胭媚肯回到自己的身边,他做什么都愿意。
这时身旁的侍卫再次鼓起勇气,像是朋友一般小声的说道:“殿下,你后悔吗?”
陆刃并没有回应,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肯定是后悔的,他后悔了当初的放手,若是那时他执意将沈胭媚留在身边的话……
可这样的念头又被他压了下去,他是若是学父皇那般将人困在深宫高墙之中,用荣华富贵锁住沈胭媚的自由,那沈胭媚又怎么会快乐?
心头的执念忽然软了几分,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望着平静的湖面,这一次他不想再用帝王的身份命令沈胭媚,只想做一个卑微的臣,去恳求沈胭媚回到自己身边。
可现如今连见到沈胭媚的机会都没有……
睫毛无意识的轻颤了两下,落在肩头的碎发也被晚风吹动,露出了几缕刺眼的白。
身旁的侍卫看见那点白色之后,喉间泛起一阵酸意。
陛下分明还是年轻的时候,却被江山的重担压弯了背脊,眼底全是疲惫。
在宫里的这些日子陛下,因为思念女阎罗,所以整日把自己沉浸在江山社稷上。
大臣们多次提及因扩张后宫,可陛下只当从未听到。
那侍卫不由得心里嘀咕:他们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他们的羁绊如此之深。
恰在此时,身旁出现了低沉的声音,直接划破了这暮色:“走吧。”
陆刃先行转过了身,刚没走几步,那道挺拔的背影却猛的顿住。
陆刃擡眸,锐利的视线穿透了弥漫的白雾,死死地盯着远方那若隐若现的船影。
那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竟然停在烟波的深处,再也不肯往前半步。
“慢着。”陆刃擡手止住了侍卫的脚步,“在此等候。”
侍卫顺着陆刃的视线望去,半晌才在朦胧的雾气之中看见一点模糊的轮廓——不由得暗自心惊,陛下的目力竟敏锐至此。
那侍卫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劝道:“陛下,夜已深了,那船未必是,未必是……她来,这荒郊野岭的,实在是不妥。”
“不。”陆刃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下颚线绷得很紧,整个人透着一股执拗的傲气,“我就在这儿等,我不信,她会不见我。”
侍卫心头一沉,本以为这几日的茶饭不思,早已抹去了陛下的几分锐气,可骨子里头的倔劲却半分没改。
“可是陛下这附近素来夜晚有野狼出没,这天一黑……”那侍卫急得额头直冒汗。
“你要离去便先行离去吧。”陆刃声音冷厉,灼热的视线像是准备从那雾气之中看清真相,“我独自等待,她一定会来的。”
最后这句话,像是说给身旁的侍卫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侍卫无奈只能站在他的身侧,看着暮色逐渐吞噬天光。
那艘船却宛如钉在水面上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晚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陆刃胸腔里的灼热与不甘终于化作了一声压抑的嘶吼,震得四周的芦苇都跟着颤抖。
“就算我们做不成爱人了!”他的声音卑微,像是在可怜的祈求,“做朋友见我一面难道也不行吗?你就不好奇我现在究竟变成了何种模样?”
那侍卫从未见过陛下露出这副姿态,调整好脸上震惊的表情之后,他心里只剩下一声长叹——陛下这般放低姿态,那人又怎会真的在意?
说完这话之后,耳畔传来了水波荡漾的声响。
陆刃眼里骤然迸发出璀璨的光芒。
果然。
他就知道沈胭媚吃软不吃硬。
她心里,终究是有自己的。
缭绕的雾气像是被无形的手给缓慢拨开,那艘船破开朦胧的烟雾缓缓驶来,船身越来越清晰,陆刃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船上的人……究竟是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