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第50章他以为这只
虫母启程离开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消息传开时,整个第七防区都陷入了静默。
所有战士都在用尽全力,将即将爆发的悲伤不舍情绪死死按在胸腔里。
阿默尔知道这些,但他正忙着收拾行李。
说是收拾,其实大部分工作都有仆从代劳,他只是抱着几个小幼崽,扶着圆鼓鼓的孕腹在寝殿里走来走去,看着那些属于他和幼崽们的东西被一件件叠好装箱。
崽崽们今天格外黏人,小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圆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像是在努力记住这里的一切。
阿默尔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小家伙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阿默尔心里也跟着满满的。
维克多站在门边,背脊挺直,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道抱着幼崽的纤细身影。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坚毅冷硬,只是攥着配剑的手指更加紧促。
阿默尔路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来,仰起脸看他。
维克多的呼吸乱了一瞬。
阿默尔歪了歪头,比划:你也要去吗?
“是。”维克多的声音有些哑,“臣负责陛下沿途的近身护卫。”
阿默尔点点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幼崽,又擡起头,对维克多弯了弯眼睛。
维克多的耳尖红了。
阿默尔没有注意到,他已经抱着幼崽们走开了,留下维克多一个人站在原地,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却怎么也压不住胸腔里那阵失控的心跳。
欧迦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挑了挑眉,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悠悠地跟上了阿默尔的脚步。
“陛下,”他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慵懒,“臣来帮忙。”
阿默尔回头看他,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欧迦还能帮忙收拾行李?
欧迦已经自来熟地拿起一只小软枕,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煞有介事地放进箱子里:“这个适合你的小脑袋瓜,刚刚好。”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阿默尔,赤红的眼眸里含着促狭的笑意:“陛下别这么看着臣,臣会以为陛下舍不得走。”
阿默尔的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假装整理小被子。
欧迦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再逗他:“没关系,不论您走到哪里,我都会陪伴左右。”
*
三日后。
第七防区的中央广场上,数以万计的虫族战士无声列阵,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送那道被层层护卫簇拥的纤细身影,缓缓登上战舰的舷梯。
阿默尔站在舷梯顶端,回头看了一眼,擡起手,轻轻挥了挥。
广场上寂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同一道闪电击中,数万战士同时单膝跪下,右手扣胸,低垂着头颅。那动作整齐划一,沉闷的声响如同大地的心跳。
阿默尔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身后的维萨轻轻扶住了他的腰。
“没事的,陛下。”维萨的声音很轻,“他们只是在向您告别。”
阿默尔点点头,快步走进了舱门。
那些眼睛里的东西太重了,重得让他喘不过气,而整个虫族世界的所有虫子都这样无条件地爱着他。
*
战舰在星空中平稳航行。
阿默尔靠在舷窗边,看着外面那些飞速后退的星辰。幼崽们被安置在特制的恒温育幼舱里,五个小家伙挤在一起,睡得昏天黑地。
这是阿默尔第一次在太空中航行。
他以为太空是黑的,但真正看到的时候,他才发现,太空比任何东西都要亮。那些星星不是点缀在黑色幕布上的光点,而是活着的、呼吸着的、燃烧着的巨大存在。它们在黑暗中燃烧了亿万年,将光和热洒向虚无,却永远得不到回应。
阿默尔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陛下?”
阿默尔回过神,转头看见维萨站在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营养剂。
他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没有喝。
维萨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舷窗外:“在想什么?”
阿默尔沉默了一会儿,比划:那些星星,很亮,但好像很孤独。
维萨看着他的手指,沉默了一瞬。
“是啊,”他说,声音很轻,“很孤独。”
他没有说的是,那些在广场上单膝跪下的战士,那些用近乎痛苦的目光追随他的虫民,那些在黑暗中航行了一生的战舰——
都很孤独。
他们失去虫母太久了,久到“母亲”这个词已经从称谓变成了信仰,从记忆变成了本能。他们力量无穷,足以撕裂星辰,却在每一个生理周期来临时,被基因深处那股无法满足的渴望灼烧得体无完肤。
理性崩坏,秩序瓦解,只剩下毁灭与疯狂的冲动。
这就是虫族。
宇宙中已知最强大,也最可悲的种族。
维萨看着阿默尔的侧脸,看着他被星光映亮的灰蓝色眼眸,忽然觉得,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黑暗,也许就是为了让他遇见这一刻的光。
“陛下,”他轻声说,“该休息了。”
阿默尔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星星,然后站起身,走向育幼舱。
他没有注意到,在战舰后方的黑暗深处,有几艘没有标识的小型舰船,正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尾随着他们。
*
“确认了吗?”
联盟侦察舰的舰桥上,一个身形削瘦的虫族军官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信号轨迹,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确认了。”技术员的声音在发抖,“信号特征……百分之九十七匹配是虫母,活的。”
舰桥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缓缓移动的光点。
“活的……”军官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他猛地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
“跟上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冷硬,“不要惊动他们。只是……跟上去。”
“长官,帝国那边——”
“我说了,只是跟上去!”
军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一瞬间被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
“我只是……想离近一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请求原谅。
舰桥上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知道这种感觉。那种从基因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抗拒的渴望。不是欲望,不是野心,而是比这些都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
一个孩子对母亲的本能渴望。
他们失去虫母太久了。
久到他们已经不记得,被温柔注视是什么感觉,被柔软的手抚摸是什么感觉,被那句“你做得很好”安慰是什么感觉。
他们只记得痛苦。每个周期来临时的、撕裂灵魂的痛苦。
没有安抚,没有慰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疯狂的冲动。
而现在,那个能结束这一切的存在,就在前方。
他们却只能远远地跟着。
军官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控制台上,他看着远处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光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但从那口型里,所有人都能猜出来。
他在说——
母亲。
“跟上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是梦呓,“让我……再感受一下。”
“长官,再近就会被发现了——”
“我说,再近一点。”
军官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那是每个生理周期都会来折磨他的、熟悉的颤抖。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能闻到那股味道。
从前方那艘船上飘来的甜暖的气息。
那是虫母的气息。
是母亲的气息。
*
阿默尔开始慢慢发现一些事情。
他发现,只要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身边的虫族就会陷入恐慌,有人会跪下请罪,有人会开始自我惩罚,有人甚至会做出更极端的举动——他亲眼看见一个护卫因为在他呼吸急促时没能及时递上水,差点用配剑划开自己的手臂。
阿默尔被吓坏了。
他冲过去,抓住那个护卫的手,拼命摇头。
护卫擡起头,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满是不安和自责,像是在说:我让您不舒服了,我该死。
阿默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紧紧抓着那只手,不肯松开,直到维萨赶来,用精神力安抚了那个护卫。
从那以后,阿默尔开始学着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不皱眉了,不叹气了,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稳。
但他不喜欢这样。
他不是洋娃娃,他不会说话,但他有自己的感受,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
他不想要这些人跪在他面前,不想要他们因为他的一个表情而惩罚自己。
他只是想……和他们待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样。
于是,他开始做一些事情。
他会把配给餐里最甜的蜜块,悄悄放在那个总是守在门外、眼神却不敢与他对视的年轻护卫手边。
他会在维克多轮值一整夜、眼底泛起血丝时,端一杯温水过去,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会在欧迦偶尔露出那种嬉皮笑脸却藏不住疲惫的表情时,轻轻拍拍他的手背。
他会在艾凛处理军务到深夜、冷硬的脸上都显出倦意时,抱着一块柔软的织毯,轻轻盖在他膝上。
他以为这只是友好。
他完全不知道,对一个在灵魂干涸中挣扎了无数纪元的种族来说,这一点点来自虫母的善意,意味着什么。
那个收到蜜块的年轻护卫,在阿默尔转身离开后,蹲在角落里,把那块蜜块攥在手心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他没有吃,他把那块蜜块用最柔软的布料包好,贴身藏着,像藏着一颗心脏。
他们都是一样,用最卑微、最顺从的姿态,去揣测、去迎合、去守护这张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他们宁愿承受千百次发情期的折磨,也绝不愿看到这张脸上出现一丝一毫的不开心。
因为这是他们仅有的了。
在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黑暗之后,这是他们仅有的光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