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第51章贫瘠的新地
舰队在星空中航行了六天后,抵达了目的地。
格鲁姆驻地,帝国最偏远的边境前哨之一。
阿默尔透过舷窗往外看,有些失望,他以为“驻地”会像第七防区那样,有庞大的母巢、整齐的建筑、来来往往的虫族战士。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颗灰扑扑的小行星,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口。
小行星上稀稀拉拉地立着几座半埋在地下的建筑,颜色和岩石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没有港口,没有跑道,甚至连个像样的停泊平台都没有。
阿默尔抱着崽崽们,把脸贴在舷窗上,鼻尖又压出了一小片雾。
就这儿?
维萨站在他身后,替他解答了没说出口的疑问:“格鲁姆驻地是帝国最前哨,主要作用是监测边境异常波动。这里的驻军不多,条件也比较……简陋。”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但“简陋”已经是美化过的说法了。
阿默尔点点头,低头看看怀里的幼崽。幼崽也把脸贴在舷窗上,小爪子在玻璃上扒拉,留下一串细细的爪印,对那个灰扑扑的星球发出好奇的呜鸣。
他又转头看看育幼舱里另外四个小家伙。
阿默尔:他们会害怕吗?
“谁?”
阿默尔指了指窗外那个灰扑扑的星球,又指了指幼崽们,比划:这里。这么小。他们会不会不习惯?
维萨看着他那副认真担忧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陛下,”他轻声说,“虫族的幼崽,在宇宙真空中都能存活短时间。这里的条件对人类来说也许艰苦,但对殿下们来说,只是换了个玩耍的地方。”
阿默尔眨了眨眼,半信半疑。他低头看看幼崽——这小家伙正试图用舌头舔舐窗玻璃,完全看不出有任何“艰苦”的自觉。
好吧。
*
战舰缓缓降落在小行星表面。
舱门打开的那一刻,阿默尔就明白了什么叫“简陋”。
风很大,卷着细碎的灰色砂砾打在舱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金属味,天空是暗沉沉的灰紫色,那颗他们来的恒星挂在天边,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灯泡。
驻地指挥官是个老年的虫族军官,甲壳上有许多战斗留下的疤痕,一只复眼似乎受过重伤,蒙着一层白翳。
他带着寥寥几名部下,站在风里,身姿笔挺,像是在检阅场而不是这片荒芜的砂石地上。
当阿默尔抱着银宵走出舱门时,老军官的独眼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水光。
他单膝跪下,动作迟缓却郑重,身后的部下们也跟着跪下。
他们的动作不太整齐,甚至有些笨拙——这里太偏远了,偏远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上级,很久没有接受过正规的礼仪训练。
但他们跪得很认真。
“陛下。”老军官的声音沙哑,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格鲁姆驻地,恭迎陛下。”
阿默尔看着他们跪在风沙里,甲壳上落满了灰色的砂砾,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把幼崽们给诺顿带,独自走过去,在老军官面前停下。
他轻轻碰了碰老军官甲壳上的疤痕。
老军官浑身一震,独眼瞪得老大,像是被闪电劈中了。
“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
阿默尔蹲下身,与他平视。风把他银白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几缕发丝缠在了老军官的肩章上。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老军官的肩膀,比划:辛苦了。
老军官的独眼里的水光终于落了下来,被风一吹,变成细细的银色线,消失在灰色的砂砾里。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的虫族战士,有的红了眼眶,有的拼命咬着嘴唇,有的已经把额头低到了地面上。
维萨站在舱门口,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陛下,总是这样。一个眼神,一个触碰,就能让这些在荒芜之地坚守了半生的战士们,觉得一切都值了。
驻地的条件确实简陋。
给阿默尔安排的住所在最深的地下,是原来指挥官自己的起居室。老军官连夜带着人腾出来的,搬走了所有的个人物品,擦了三遍,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盏会发光的苔藓盆栽,放在角落里。
阿默尔走进去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盆苔藓。
它在昏暗的角落里散发着柔和的绿光,和生物灯很像。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用口型对跟在身后的维萨说:好看。
维萨点点头,没有告诉他,这盆苔藓是老军官从自己的私人物品里拿出来的,养了四十多年,从不舍得给别人碰。
但今天,他把它放在了虫母的房间里。
“因为陛下会喜欢。”老军官对维萨说这话时,独眼望着远处灰紫色的天空,“他喜欢亮的东西,喜欢光,喜欢美的事物,他甚至愿意看我们这些卑劣的雄虫,他是无私而伟大的妈咪。”
维萨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
所有人都知道。
虫母喜欢亮的东西,喜欢软的东西,喜欢甜的东西,喜欢幼崽,喜欢笑,喜欢在舷窗上画歪歪扭扭的小花。
这些细节像风一样,从第七防区出发,穿过整个帝国,传到了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战士都知道,每一个战士都记得。
这是他们仅有的、关于“母亲”的消息。
安顿好之后,阿默尔开始探索这个小小的驻地。
他在维萨和艾凛的陪同下,走过一条又一条灰扑扑的通道。这里的墙壁没有经过生物质改造,就是原始的岩石,冰冷、粗糙、坑洼不平。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里面传出嘈杂的声音。阿默尔好奇地探头,发现是一个不大的食堂,十几个虫族战士正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简陋的餐盘。
他们看见阿默尔的一瞬间,整个食堂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个战士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默尔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打扰了他们。
但食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阿默尔只好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食堂里的战士们偷偷看着这一幕,谁也不敢大声说话,连咀嚼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个掉勺子的小战士,蹲在地上捡了很久的勺子。不是找不到,是手抖得太厉害,捡起来又掉,捡起来又掉。
最后还是旁边的战友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勺子塞进他手里。
食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晚上,阿默尔把五个小家伙都哄睡了,自己却睡不着。
这里的空气太干了,温度也太低,和第七防区完全不一样。他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还是觉得冷。
他抱着枕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数头顶岩石上的裂纹。
数到第十七条时,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陛下?”是艾凛的声音,压得很低,“臣听见您翻身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阿默尔愣了一下。他翻身的动静,隔着门都能听见?
他爬起来,挺着孕肚,披着被子去开门。
艾凛站在门外,穿戴整齐,显然还没有轮值结束,他看见阿默尔裹着被子的样子,耳尖又红了。
阿默尔比划:冷。
艾凛的表情瞬间变得紧张:“臣立刻去调温控,您肚子里的虫卵不能着凉,您也不能着凉,这地方药物不发达,生病会非常麻烦!”
阿默尔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
他比划:不用。你进来坐一会儿就好。
艾凛愣住了。
阿默尔已经转身走回了房间,被子拖在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尾巴。他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仰着脸看艾凛。
艾凛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他走进去,在离阿默尔最远的位置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椅子上的剑。
阿默尔看着他坐得那么远,皱了皱眉。
艾凛的脸色瞬间变了,条件反射地要站起来请罪。
阿默尔比他快,他直接挪过去,挨着艾凛坐下,把被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腿上。
艾凛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默尔靠在他肩膀上,比划:这样就不冷了,孩子的爸爸!
艾凛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银白色脑袋,看着搭在自己腿上的被角,看着那只因为怕冷而微微蜷缩的手。
他慢慢地、极轻地,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阿默尔没有躲,因为艾凛的手很暖。
阿默尔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艾凛维持着那个姿势,一整夜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欧迦来送早餐时,看见艾凛红着耳尖从阿默尔房间里出来,被子的一角还搭在他胳膊上。
欧迦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这么腻腻歪歪,臭不要脸是不是?你想让妈咪再给你生一窝?”
艾凛面无表情地路过他,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欧迦端着早餐走进房间,看见阿默尔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银白色脑袋,正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陛下昨晚睡得好吗?”欧迦的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我看到艾凛魂不守舍地出来,一定是您给了他好脸色吧?”
阿默尔点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比划:艾凛很暖,我很喜欢。
欧迦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放下早餐,在床边坐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臣也可以很暖的,陛下要不要试试?居家旅行必备暖手包,当然您抱着我睡觉也不是不可以,我可比艾凛那个家伙好多了,我还有毛绒绒的第二形态,您要不要晚上抱抱试试?”
阿默尔歪着头看他,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欧迦愣住了。
阿默尔比划:你不冷,你的脸很烫。
欧迦看着那双认真的灰蓝色眼眸,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这张干净的脸面前,实在是无处遁形。
他笑了,笑得无奈又温柔:“是,臣不冷。臣只是……有点热,估计是看见陛下就发烧的。”
阿默尔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低头开始吃早餐。
欧迦坐在旁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东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很满。
很满,很满。
*
在格鲁姆驻地的最外围,灰色的砂石地上,几道与岩石融为一体的身影,正趴在一个弹坑里,举着高倍望远镜,朝驻地方向张望。
“看见了吗?”一个沙哑的声音小声问。
“没有。”另一个声音回答,“妈咪离我们太远了。”
“再靠近一点?”
沉默。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说:“我闻到味道了。从昨天晚上开始,风向变了,妈咪的味道更浓了。”
又是一阵沉默。
“再靠近一点。”那个声音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就一点点,让我再看看妈咪。”
几道身影在灰色的砂石地上缓缓移动,像蜥蜴,像影子,像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他们离驻地又近了一公里,透过望远镜,终于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了。有人在走动,有建筑,有停泊的战舰。
然后,一个银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镜头里,那人抱着什么东西,站在一扇窗前,侧脸被室内昏暗的灯光映亮了一小片。
拿望远镜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他……”那个沙哑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真的是他……我好想他……”
旁边的人夺过望远镜,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们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轮流看着那个模糊的银白色侧影,谁也没有说话。
风很大,卷着灰色的砂砾打在他们的甲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他们什么都听不见,他们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漫长的、干涸的、绝望的岁月之后,终于开始重新跳动。
“再靠近一点。”那个沙哑的声音说,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不能再近了。会被发现的。”
“那就被发现。”
“你疯了?”
“也许。”那个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风声淹没,“但我已经疯了很久了,你们都很冷静吗?”
没有人反驳,因为他们都疯了很久了,从虫母失踪的那一天起,联邦的所有虫族就都疯了。
望远镜里,那个银白色的身影转过身,消失在窗户后面。
几只手同时攥紧了望远镜,像是要把那最后一点残影抓住,塞进眼睛里,永远不要消失。
“妈妈会在这里停留多久?”
“不知道。”
“我们还能跟多久?”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
能跟多久,就跟多久,能离多近,就离多近。
这是他们在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黑暗里,唯一能做的事了。
远处,格鲁姆驻地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灰紫色的天幕下,像一小把散落的星星,很小,很暗,很遥远。
但足够了,对于一群在黑暗中行走了无数纪元的联邦虫族来说,这一点点光,就够了。
他们要掠夺,要把妈咪抢回联邦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