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第91章
九月七日,盛京外一百里,巨流河驿站。
作为紧挨辽河西岸,西靠大御路,东临辽河渡口的出关必经之地,巨流河驿站总是人来人外,接待不断。
哪怕这样,驿卒接待新客时,仍然没忍住看了随行人员一眼。
无他,实在是这位投宿的官眷有些奇怪。
来投宿的这位夫人,自言是官宦的亲眷,家在盛京,家中丧了亲,自己前来奔丧。
可实际上,这位夫人的确风尘仆仆,身着素色,但从神情上看,丝毫没有悲戚之感。
这让驿卒心生怀疑。
那身着素色的夫人似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低声解释:“我额娘去得早,阿玛续娶了继母,我自打出嫁之后,就不怎么回来。”
单从这一句话,驿卒就脑补出了无数的故事。
再看兵部堪合对得上,又有报丧的家书,以及官员的小印,程序符合要求,驿卒就将这点儿疑惑放下了。
“您节哀。”
说罢,给女子开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偏院房间。
“多谢。”
这厢办完了手续,另一边,奔丧的女子——成婉进了自己的房间,检查完了周围陈设,开窗换气,这才给身边人说话的机会。
“娘娘,您这样做真是太冒险了!”
说话的人是亲卫中的领头人,名叫安布禄,一有机会,就出声抱怨道。
除此之外,他还转过头朝着苏嬷嬷使眼色,让她加入自己的阵营,附和自己的话。
苏嬷嬷没吭声。
安布禄只好自己抗议:“我们的人太少了,您这样行事,臣怕保护不了您的安危。”
自打那日在蓟州隘口一战之后,接下来,就是一段日夜兼程的赶路时光。
京城到盛京,最方便的路就是皇上东巡时走的大御路,不光路面平整,路上还有驿站作为补充站点,方便他们补给。
事实上,他们也是这样走的。
只是,这一路上,成嫔娘娘为了赶时间,在出了山海关之后,就开始避开州县客栈,命人在野外临时搭建帐篷,靠着干粮过夜。
出了广宁之后,干脆先行一步,说要先去下一个驿站打听消息。
因此,护卫们都被剩下了,只留下几个人跟在身后,此番伪装成了家仆,跟在身边。
“我这不是急着打探消息嘛。”
护卫们都带上,对方一看便知道自己的身份,还谈什么占据主动权?
至于自己的身份——
“这也是为了咱们更安全嘛。”
成婉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安布禄没吭声。
在这一路上,为了防止自己的行踪被发现,成嫔娘娘掏出了许多角色来——
包括但不限于丧夫的小寡妇,丧父的不孝女,父亲续娶的可怜女儿。
林林总总,各式各样,这让安布禄不由得怀疑这位成嫔娘娘心中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
当然,这样不断地变换身份当然也有好处。
随着他们一起出关,离京城原来越远,跟着他们的人也变得越少。
到了现在,别有用心之人早已经被他们甩开了。
因此,成嫔娘娘才有了来巨流河驿站打探消息的心思。
安布禄理解,但不赞同——成嫔娘娘是贵人,在离开京城之前,安布禄向皇上保证,他一定会平安地将娘娘带回。
可谁知道,离京这一路上,娘娘遭受过若干次危险,而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成功逃脱,娘娘已经不听他的了。
“好了安布禄,咱们这不是很安全吗?”
成婉止住了对方的抱怨,强调道:“不要担心,佛保他们也跟着。”
如果说安布禄是亲卫中的领头人,佛保等人则是暗卫,在私下保护成婉的安全。
这一路上,在诸多危险中,也多亏了这双方同舟共济,才安全地走到这里。
当然,一个是亲卫,一个是暗卫,彼此之间也是有kpi竞争的。
就比如现在,成婉提到了佛保,安布禄就闭嘴了——
他不想证明亲卫比暗卫差。
小小地利用了下属之间的竞争,将争端暂时按下。成婉抓紧时间洗漱、修整。
继承了原主的骑马技能,但成婉自身不大熟练,这些日子,全靠一股意志力在熬。
两腿之间的皮肤也是受伤了又愈合,然后再受伤,时间长了,她竟然已经忽视了身上的疼痛。
她对佟皇贵妃,真是一片真心啊。
连成婉自己都感觉到感动。
洗漱结束,待成婉出门吃饭时,安布禄已经与驿卒搭上了话。
巨流河驿站四通八达,又依靠着辽河,人来人往,消息便利。
就连京城的邸报,也能够伴随着便利的交通,第一时间传递至此。
因此,通过驿卒与在此借住的官员,成婉一行人大致了解到了过去几日发生的事情。
简而言之,有了蓟州隘口的把柄,皇上在朝堂上开杀了。
蓟州隘口的伏击是私下里进行的,而罪魁祸首,大概率也是私底下带回了京城。
这些理由不方便摆在台面上说,但这并不代表着皇上就此放过——
伏击妃嫔,好大的胆量。
何况,为了成婉的安全,纵然暂时不能用真实的理由惩治人,可皇上手中还握着诸多把柄呢。
肉食者贪婪,长达多年的三藩之战之中,少不了各个家族的贪赃枉法。
此番皇上抄成婉的作业,又弄出一个专项资金审计,更是抓出了不少人来。
昔时,皇上手中捏着证据,没有及时发作,如今可好了,这些人自动送上门来,可不就是给皇上送菜吗?
平日里,对于自己的罪过,这些人说不定还会找借口、找关系折腾一番。
此次好了,罪证在前,算是被皇上拿捏住了弱点,可不得什么都认?
“这次倒是打了一次好配合。”
成婉发誓,自己绝对不是想把京城的水浓得更混一点的。
一旁的苏嬷嬷忍不住看成婉。
这位成嫔看似乖巧、低调,但着实是个惹事精。
哪有妃嫔能够惹这么多事,得罪这么多的人的,就差是她前一脚出门,后面人就等着了。
当然,苏嬷嬷在听说成婉曾经坑了大阿哥一万两,转眼不认账之后,她也释怀了。
若是别人坑她这么多钱,她也得和人拼命。
成婉本人对于这些问题绝对不认——她只是一个后宫咸鱼,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说不定就是京城的人不愿意让她去找佟皇贵妃,认为皇贵妃肚子里的小阿哥威胁太大。
对于这个猜测,苏嬷嬷倒也没有反对。
这的确是京城里一些大家族的做事风格——相比于佟皇贵妃将小阿哥生出来,他们再动手,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不大了损失一些人手罢了。
只是他们绝对没有想到,成嫔娘娘的想法比他们更大胆,预料到可能的危险,提早安排,来了一个活捉。
这一下,反倒是他们的把柄落在了皇上手上,目前处于被动状态,难受至极。
果不其然,正是由于京城这一次的风浪很大,以至于在驿站借宿的官员们也在私下讨论。
“三藩之战,竟然有如此多的国之蛀虫!”
“怪不得户部连年亏空……”
“这一次落马了好多大人。”
“这哪里是处置贪腐这么简单,这个时间点,恐怕又是发生了那种争斗。”
在问是谁发生了争斗之后,那人伸出手来,指了指天上,做出一个噤声的表情。
成婉在一旁看乐了。
看来,无论是哪个朝代,都少不了键政。
由于见不到邸报的所有内容,因此成婉并不知道这一回有多少官员落马,也无法从落马的官员的身份推测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但仔细想来,左不过就是那些人。
她有意无意之间得罪的,佟皇贵妃威胁的,甚至是与佟家有仇的。
巨大的利益相关,让一些人不由得在暗地里伸出屠刀来,试图用最简单、最物理的方式解决问题。
毕竟,这一路可不止一波伏击。
当然,出手不成反被牵连,这就是这些人必须得付出的代价了——
她相信三藩之战这些年,皇上已经累积了足够的黑名单,要在这时候予以清算。
而这些人也不得不付出足够的代价,才能够获得原谅。
想到这里,成婉就忍不住嘿嘿一声。
让你们动手。
至于自己这一番钓鱼,是否会影响大阿哥与太子之间的派系之争,是否会影响之后的九龙夺嫡,成婉也不打算考虑了。
按照时间线,这个时间节点,历史上的宜妃怀了九阿哥快生了,而贵妃钮祜禄氏的十阿哥也应当在肚子里,庶妃郭络罗氏肚子应当也揣着一个皇十九子。
而如今,全都没了。
宜妃失宠,贵妃更是无声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些阿哥们,恐怕不会遵循历史而出生。
如果再夹杂着一些意外,说不定九龙夺嫡中重要的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也会被蝴蝶掉。
蝴蝶翅膀一次一次的煽动,当然会累积出历史的偏移。总之,一切都变得未知起来。
但事在人为,她只需要遵循自己的本心就好。
将这些思绪抛之脑后,成婉不打算再想。无论如何,都先顾好眼前的生活再说。
在驿站里住了一晚上,进行了短暂的休息。
安布禄为了打探消息,昨晚上请驿卒喝酒吃饭,试图从他们嘴里打探盛京的消息。
事实上,盛京没有多少消息传过来。
巨流河驿站距离盛京一百里地,但凡是盛京的官员离开盛京,前去京城述职,亦或者是有什么个人要事,都要路过巨流河驿站。
然而,驿卒却没发现什么端倪。
喝多了酒,驿卒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说道:“咦,对了,据说盛京这些日子很热闹。”
很热闹,这又是什么叙述?
安布禄眉头一挑,想要再多问一些,可那驿卒已经睡晕在桌子上了。
带着这份疑惑,翌日一大早,成婉等人就起床出门,这一回,为了更加符合自己的人设,她手腕上还裹了一圈白布。
这让昨晚上对她们身份有些疑惑的驿卒干脆不问了。
“夫人,节哀。”
离开时,对方说道。
离开了巨流河驿站,安布禄实在忍不住了,询问道:“娘娘,您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是丧父,就是丧夫的。
皇上他知道吗?
成婉理直气壮:“我说了,这是未雨绸缪啊。”
正如她能想到巨流河驿站是消息汇聚之地一样,敌人当然也知道在哪里打探消息。
她既然无法通过改变自己的性别、外表来迷惑他人,就只好给自己增添一些有印象的、别人想不到的人设。
至于为什么只有丧父和丧夫,而没有丧子。
……那当然是因为前两者成婉都可以接受,而后者,那是万万不行啊!
显然,这个逻辑安布禄没想通,但苏嬷嬷想通了。
想起了在临走之前,皇上为了给成嫔娘娘挑选侍卫殚精竭虑,又专门见了她一面,让她不顾一切保护娘娘的安全,苏嬷嬷就忍不住想清嗓子。
皇上知道娘娘在外是怎么编排他的吗?
上司的八卦,真是意外的有趣呢。
撇开这些小插曲不谈,上路之后,成婉一行人全速赶路。
奔袭一日,来到了下一个驿站——老边驿站。
这是盛京之外最近的驿站,距离盛京只有六十里路,再快一点,就能够在半日之内进入盛京。
而这里,也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这一回,成婉的人设变成了丧夫的小寡妇,兵部准备的公文上也变了一个名字。
不同于巨流河的安稳,老边站显然更加热闹,也有人蹲守在门侧,注意着来往之人。
成婉一行人进门时,对方眼睛一亮,显然是对成婉这个队伍的配置有些兴趣。
但听到“丧夫”之后,对方迟疑了。
如果真是后宫里的娘娘,对方会找“丧夫”这个借口吗?
丧夫,那夫可是皇上。哪怕是找借口,这也是大不敬的罪!
想到这里,这人的目光兴致缺缺地从成婉等人身上移开了。
成婉挑了挑眉,对安布禄使了个眼色。
看吧。
知道老边驿有人蹲守,安布禄打探消息的行为就更加克制了些。饶是如此,还是能够听到不少盛京里的消息。
然而,这些消息细究起来,竟然有些……奇妙。
两个月前,辽河又泛滥了一次,冲毁了民宅民田无数,导致大量流民失散。
失地的流民找不到生计,不得不逃荒,从一个城池流散到另外一个。
而往往每一次,都会遭到驱赶。
对于当地的官府来说,自顾尚且无暇,更别说收容流民了。
就在所有人,包括流民都认为,这一次的天灾会以死亡一大批人,剩下的一小批人依靠时间而重返家园作为结尾时,盛京的达官贵人们忽然发了善心。
从某日起,盛京的大家族们联合起来,开始施粥。
那粥棚中的粥与往日不同,并非是为了名声而施的清汤一样的白粥,相反,这些粥浓稠无比,一碗喝下去,能喝个肚饱。
解决了流民的吃饭问题,这些盛京的贵人们还没有停止自己的好心。
他们主动出钱,给盛京的慈幼局出钱,委托他们收容幼儿和无家可归的妇女。
至于尚且能够劳动的劳动力,则被这些富贵人家收进了庄子里,不愿意当下人的,也可以以一个十分低的价格租下田地来耕种。
七月、八月的天气,若是抓紧时间播种,尚且还能有一些收获。
安置了这批流民,这群盛京的贵人们似乎还觉得不够——
他们竟然联合起来,捐款捐物,开始自发组织修建河道。
相比于安置流民这种短期项目,修建河道,不让百姓出钱,也不要官府出资,这可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可这些贵人们表现得甘之如饴。
“……这就有些诡异了。”
众所周知,一个人完成一件事,驱动对方的大概率是利益。
世家大族、达官贵人在一些天灾时,当然也会碍于名声而出资出力,只是,这些大部分是建立在官府出面的框架下。
他们需要与当地的官府保持良好的关系,也需要保护自己在当地的声誉。
可若是像这一次这般,主动、迫切、超乎寻常的出工出力出钱呢?
看上去像是得了圣母病。
可是,相比于整个盛京的大家族都得了圣母病,成婉更相信其他的观点。
比如——
有人拿捏到了这些世家大族的把柄,他们不得不这样做。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成婉吩咐安布禄观察那个打探消息的人一晚上,发现对方只是一个人之后,飞速地拿下了他。
根据这位名叫保柱的探子的消息,对方是城里瓜尔佳氏的人,来驿站打探京城里的娘娘什么时候来。
为了这个目标,对方已经等了好些时日了。
安布禄神情一凛,询问对方蹲守的时间,仔细一对,发现对方是在京城里确定要派人来盛京之后,对方就在等着。
由于消息不灵通,对方甚至不知道蓟州隘口伏击之事,更不知道京城里朝堂上的大变动。
既然不是因为报复而蹲守,那么对方在此等候宫里来的使者,那么,所针对的,就是在盛京养胎的佟皇贵妃娘娘了。
“我们家主只求京城的使者能够说说情,求皇贵妃娘娘能够高擡贵手,饶了瓜尔佳氏一家。”
再询问缘由时,对方一把鼻涕一把泪,显得可怜极了。
成婉没忍住挑了挑眉,与苏嬷嬷对视了一眼。
这与她想的,似乎有些出入啊。
看着这探子快要昏厥过去的样子,成婉心中浮出了一个淡淡的困惑。
——我的姐,到底在盛京搅弄什么风雨了?
怎么看起来,比她还能搞事?
然而,这个想法还没弄明白,就听到了周围传来的一声哨响。
片刻后,十余人冒了出来。
而那探子眼中冒出了精光,竟然第一时间就想把成婉这个主事人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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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午安,明天见。
啵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