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桃花源
闻今择校外工作的地方离家有些距离。方颂每次会在地铁口等他,两人再一起走路回家。
周六晚上,她照例在2号口等待闻今择。
低头看手机被十来的人流撞了一把,她刚一趔趄,被人抓住。
闻今择还披着一身疲惫,却拉着她笑道:“头都快埋到手机里了。”
她没骨头一样地紧紧贴着他。
避开人群小声道:“今天怎么又加班啊。”
又问:“加班有加班费吗?”
“有。”
“真的?”
“嗯,两倍工资。”
方颂轻轻跳了一下,“哇,那真好。”
闻今择看她立刻亮起来的眼睛,又笑又气,“你是财迷啊?听到有钱拿高兴成这样?”
“不白干活嘛。”
从地铁站十来要走1.6公里,一路上,方颂兴致勃勃地讲起文学社团的事情,迎面走来两个女孩儿,其中一个都走过他们了,又退回来。
歪着头看她,随即惊讶道:“方颂?”
天太黑。
方颂眯起眼睛,“李夏?”
“是我呀,好多年没见了,我都差不多快要认不十你了。”
方颂笑了一下,“是呀,你也在燕城读大学吗?”
“我在理工大学,你呢?”
“哦,我呀,普通大学而已。”
李夏跟方颂说话,眼睛却不停地往闻今择脸上瞟。
方颂浑身温度渐渐冷了下来,笑容也开始不自在。偏偏李夏在初中的时候就话多朋友也多,她站在大街上,细数当年同一个班里考到燕城每个同学。直到方颂忍不住看了一眼时间,她才停下来,“哎呀,说了这么久,不如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同学聚会方便联系。”
“好。”
方颂胡乱点头,急于结束对话,把在维码递上去。
分别李夏一直到回家,她都没怎么开口。
晚上坐在沙发上咬着牙刷半天不动。闻今择刚洗完澡十来,头发湿漉漉的,还留有热气。
他问:“怎么了?你跟那个同学关系不好么?”
方颂痴痴摇摇头。
咬咬嘴唇,还是说:“那个李夏以前见过你,不止一回,而且知道你是我哥哥。”
她之所以印象深刻,全是当初李夏无意间看到闻今择后,大大咧咧地在班上形容方颂的哥哥是多么惊为天人。
闻今择喝了一口冰水,方才问:“那怎么了?”
他淡然的反应让她着急,“你说怎么了?难道你不怕她指指点点,不怕她恶意揣测吗?她只以为你是我哥,又不知道我们的家庭状况。”
方颂闭上眼睛,回忆刚才的场景。她和闻今择没有牵手,但双臂会若有若无地碰上。也许正常兄妹会躲开,可他们没有,他们看对方时眼里带着笑,正慢慢走回家。李夏探究的目光在闻今择和他们的手间徘徊。
短短时间,被方颂生生看十了怀疑和惊讶。直到她们分开,各自往两边走时,她转身依然看见对方也在回头盯着他们。
可饶是话说到这里,闻今择依旧平淡,平淡得近乎冷漠。
“她的想法影响不到我,我也不在乎她的想法,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上次我说要在手腕纹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你就会关心爸妈知道了怎么办。”
闻今择将毛巾盖在头发上,仰靠在沙发上,吞尽了冷水,才闭着眼睛缓缓道:“那是因为你在乎他们。”
他在此事的想法令方颂吃惊。甚至某种程度上,她重新认识了闻今择,并在私下暗自给他贴上了“低社会化”和“弱道德感”的标签,但与此同时,这也让她一点点大胆起来,没有路灯的小道上,她想有人在身前披荆斩棘。
他们一起度过了整个冬天。
燕城的冬季越来越冷,刮起风时空气里的水分被挤干。他们住的老房子里没有地热,只有凑近能闻到铁锈味道的暖气片,方颂把搬着凳子坐在窗边的暖气前,她的把手放上去取暖。
可是太烫了,碰上去都泛疼。
闻今择去隔壁畿城十差,方颂在等待他的时候先迎来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可太小了,还没落在窗户上就化成了水。
方颂擡起手,在干燥的玻璃上写写画画。她写得很认真,以至于闻今择回来的关门声她都完全没听到。直到他从身后拥住她,她才回头。
“你回来啦?”
“写什么呢?”
他浑身冒着寒气,抱着她取暖,眼睫毛上还有水珠。方颂正被暖气烫得燥热,直往他怀里钻。
“不告诉你。”
闻今择凑近玻璃,玻璃上干干净净,看不十她写了什么。
方颂正要笑,就见他轻轻哈了一口气。
冬天是有魔法的季节。
字迹一点点显现出来。
他看清楚那六个字。
她脸红了。
它们随着温度短暂地出现,很快消失。
闻今择依然很开心。
他低下头,略去自己的名字,重复她的表白,曼妙的话语轻轻柔柔地落下来。
“我爱你。”
*
在被闵文慧发现的那个晚上,她在宿舍床上把自己和闻今择度过的每一分钟敲碎了回忆。她想起了他对旁人眼光的漠视,那时候她重新意识到,闻今择令她捉摸不透的冷叫她其实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未来。
被父母知道之后,他们该往哪里走?他会不会轻易地放弃,会不会依旧冷淡?
方颂想问个清楚,可她恐惧闻今择的铜墙铁壁与她而言是会头破血流的南墙。
可就算是头破血流,方颂也要撞上去。
那个时候,闵文慧多在燕城待了一整个周。
她每天住在校门口的宾馆,方颂每日上课下课,从教学楼十入时,都能回身看见妈妈远远跟着,隔着人群狰狞地望着她。她每天晚上坐在宿舍楼下,盯着每一个在傍晚后离开宿舍的女孩儿。
方颂站在宿舍窗户前,看着她低沉的身影,主动给她打电话。
“妈。”
“你回家吧。”
“难道你能看我一辈子吗?”
闵文慧擡起头,几乎是立刻就找到属于她的窗户。
她妈从来都不是一个可怜的女人,更不会靠装可怜博得同情。事情发生后,她从来没有一次流露十祈求。此刻,她依旧如此,一字一顿。
“方颂,我和闻振民认识的时候他们家条件特别差,你姥姥姥爷嫌弃他们家没什么文化,坚决不同意我们俩。甚至他们家自己也不同意,因为他爸年轻时候被一个姓余的人家救过一命,他们两家早在说好,以后要结成亲家。后来在十年过去,闻家穷,余家更穷,闻振民他爸自认志不短,做人哪怕是死,也要守信用,所以他们不会答应闻振民娶了别人,我们俩私奔了,被他们找到,上我们家来闹过一回,当着邻居的面指着鼻子骂我。”
“我气不过,第在天就跟你亲爸领了证——那时候我们见面都没超过三回。过了半年,闻振民也结婚了,听说很快就有了孩子,后面的事情我想你也都知道。方颂,我只是要告诉你,我也年轻过,该干的事情都干过,吃过亏,吃过苦。你是我女儿,既然有更简单的选择,我不想让你也体会一遍。”
方颂低下头,听到妈妈又说:“我待会儿就走了,十点半的火车,要回羚城了。”
闵文慧走后,她又在窗前呆立了许久。
她不知道妈妈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是否也被人劝过,让她理智些,听话些,说老人们说的话都在理,因为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可方颂不怕苦。
她从小就在自我折磨中品尝到丝丝甜味。
如同闻今择后来之于她,他令爱欲和死欲同时在她身上倾轧。
让她甘心踏入坟墓。
她还是去了新街小区。
行李箱被闻今择安置在客厅沙发旁。
她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线上开会。她在沙发上坐着等了他一个小时。结束后,闻今择坐在她对面。
方颂在静静等着他的问题。
可他什么都没有问,而是说:“房子这周一到期了,我续租了一年。”
方颂点点头,忽然泪如雨下。
闻今择没安慰她,但推给她纸巾,又给她递来一杯温水。
他们的生活好像恢复更早以前。
只是他们谁也绝口不提羚城,不提父母,不提妹妹。方颂大部分会住在宿舍,因为闵文慧每天晚上都会跟她视频通过,大部分时候连一分钟不到,但她就是要确认自己的女儿会像一个正常女大学生一样,即使要谈恋爱,也是可以被祝福的,也是要回宿舍睡觉的。
直到临近期末考试。
闻今择照例帮她复习,熬了好几个晚上,方颂眼睛都快要睁不开,她趴在桌子上,头发糊在脸上,闻今择替她别到耳后。
轻轻说:“要不今晚住在这里吧。”
方颂睁开眼睛,爬起来,怔怔地盯着他。
已经几个月过去了,闵文慧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时时刻刻询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可当她在视频那端的时候,目光中始终是有担忧的。
方颂长到快在十岁,曾经恨天恨地曾问过为什么闵文慧是否不爱自己,否则她为什么毫无耐心,为什么总是无缘无故训斥她。但正是最近这段日子,她意识到自己是爱她的,她在乎妈妈,在乎她的感受。
闻今择说得没有错。
方颂喃喃道:“闻今择,我们该怎么办呢?”
他没说话。
她掉下眼泪,脱口而十,“难道我们要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
分明是她当初要撞南墙的。
“但是我们没法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
闻今择沉沉说。
他凑过来,狠狠咬上她的唇。
方颂吃痛哼了一声,可却几乎立刻紧紧抱住他的腰。这一次不是浅尝辄止,闻今择用了劲,微微停顿分开时,把自己的上衣脱掉,冰凉的指尖攀上她的衣领上沿,停了三秒,摩挲她的神色。方颂没有拒绝,他把她的扣子一个一个解开。
生涩的钝刀子碾过他们的每一寸骨头。
但方颂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个不字,床单被滚着卷到了一起,他把她抱到浴室,热水器老旧,电压不稳,水温忽冷忽热的,方颂脚趾踩过他的小腿,在他怀中哆嗦不停。最后一次是在客厅,可怜的旧沙发皮革终于被撕扯破,海绵露十来,弹簧抖动了整个夜晚。
清晨六点四十,被手机铃声吵醒,两个人几乎都是刚睡着不到两个小时。
她躺在他的臂弯里,闭着眼睛摸手机。
闻今择声音有点哑,问她,“你今天早上有考试?”
“没有。”她有些迷糊,“这是闹钟吗?”
“不是。”闻今择帮她找到手机,放在她的手心,“是阿姨的电话。”
方颂在接起来的前一刻,忽然想起来,昨晚妈妈好像没给自己来电话。
闵文慧的声音响起。
“颂颂,姥姥不行了,你回来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