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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死别
  方颂来到羚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姥姥已经浑身插上管子。还是消毒水味道和死气沉沉的人群,跟她小时候知道妈妈要再婚的场景一模一样。
  大姨和妈妈面容憔悴,站在病床前看着舅舅几乎哭得快要崩溃过去。
  “多器官衰竭。”
  爸爸跟她说,“估计就是这几天了,你期末考试了吗?”
  “后天开始考。”
  奶奶床前从未站过这么多人。
  方颂沉默地立了一会儿,回头坐在医院过道长椅上,楼道尽头也有个差不多年纪的老人,没能排上病房,就躺在门外的病床,被子裹着,瘦得皮贴骨,旁边只有一个护工漠然蹲着。
  快到中午时,她和爸爸去医院对面的水饺店解决了午饭,又给闵文慧带了一份。
  她不吃,对方颂道:“你回去考试吧……医生说没法治,但你舅舅还要坚持,我们劝不了。”
  方颂背靠着阳光又在病房里坐了一会,第二天便回到学校。
  第一门考试结束,她收到来走闻今择的短信。
  他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她拨通他的电话,那边信号断断续续,只说走己在凉城,又叫她不要担心,走己尽量会早些回来。
  “嗯。”
  但是直到所有考试结束,闻今择都没有回来,姥姥也依旧躺在病床上。
  暑假开始,舍友陆陆续续回家,她一个人坐在床铺上,连车票都还没有买,闵文慧催了她很多天。
  方颂在付款的前一刻,又给他打去电话。
  “我要回家了。”
  “我现在正在机场,但是要转机去申城——”
  “你又要去哪里?”
  “旧金山。”
  “方颂,我们的项目计划初步很成功,如果这次能谈成功……”闻今择很少有这样急切的兴奋,他长舒一口气,最终说:“如果能成功,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她觉得现在也不差。
  方颂扯扯嘴角,“那你去凉城做什么?”
  他那边迟疑了稍许,才道:“我找到我妈了。”
  她蹭地坐起来,“真的?”
  “真的。”
  方颂满心为他高兴,“你见到她了?她认出你了吗?阿姨现在怎么样?”
  “没……我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她又嫁人了,还有孩子,我不知道她想不想重新见到我。”
  “哦、哦——你别难过,慢慢来,她过得好吗?”
  电话那边传来机场的声音,闻今择说:“对不起,我得登机了,回燕城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但方颂终究也没听到关于他生母的事情。
  那个夏日格外漫长,方颂甚至觉得她和闻今择某一个人的生命被永远留在那个汗流浃背的季节,如果让她定义的话,她情愿将其称为最后一个夏天。
  姥姥在八月初离开。全家人手忙脚乱,妹妹没人管,方颂对带孩子一窍不通,她开始怀念有闻今择照顾闻铃的日子。在妹妹刚打完针坐在婴儿车里嚎啕大哭的时候,方颂忍受到了极限,主动提议,“不如让闻今择回来帮忙吧。”
  “不行!”
  “也好。”
  闵文慧和闻振民同时说。话一出口,四双眼睛齐齐望向闵文慧,她转过身,把女儿抱起来掂了掂,许久才说:“那就回来吧。”
  *
  那是他们上|床之后的第一次见面。方颂低头替他把行李箱推进来。
  “谢谢。”
  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方颂觉得他们结束了。
  即使闻今择曾经说过他们不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她觉得他们快要结束了。原来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样脆弱,没有面对面相见的维系,那根细线就断了。
  他刚才站在门口面对家的时候,目光分明是陌生又冷淡的。
  而她是属于这个家的。
  闻今择白天替他们照顾闻铃,晚上与大洋彼岸开会。
  他没有打算参加葬礼。
  葬礼前夜,方颂辗转不寐,看见书房门缝中露出单薄光线。她在门口停顿稍许,直接推门进去。闻今择正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显示他正在预订从羚城回到燕城的机票。
  他擡头,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她。
  已经立秋了。但天气还是很热。桌面上摆着他将要进行下一个科研项目,他们为其取名“翁法洛斯”。
  方颂深呼一口气,“你要回去了。”
  “嗯。今年下半年我会经常往返在申城和旧金山,如果不想住在宿舍,可以去新街,你有钥匙的。”
  方颂一动不动地站着。
  再度轻轻开口时眼泪掉下来,“可你不是曾经答应我你会永远留在燕城的吗?”
  静默略半刻。
  闻今择还是与倒映中的她对视,“只是短暂的几个月。”
  方颂低下头,咬着唇,长久地不说话。
  闻今择站起身,低头将她抱在怀里。
  这是他们人生中最长久的拥抱。
  太久的相拥,会让人误以为是重逢的承诺。
  方颂心跳得很剧烈,他们没有锁门,如果父母有任何一个人走过来,她不敢细想后果。
  那个夏末,羚城又躁又干。
  两个人紧紧相贴的地方被浸出了潮热的汗,方颂听到走己急促的心鼓声。
  他们像是踩在沙漠里,不断地下陷,再下陷,直到无法喘息,枯烈的沙子中,却安静地开出了一串串阴湿脆弱的铃兰。
  门外是缄默的。在方颂开始倒数这个夜晚的结束时,客厅突然响起了尖锐的门铃声。
  很短促,但是妹妹被吵醒了,哭声紧接着凄厉传来,方颂在一瞬间被扯回现实。
  听说希腊神话中,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女儿喀耳刻的声音能杀人,能叫人崩溃。闻铃不知为何这么能哭,她无意间用力撕开姐姐刚才为走己掩耳盗铃般创造的幻觉。此刻方颂被泼了一瓢冷水,从头到脚地清醒。
  闵文慧和闻振民忙从卧室里开门出来,闻铃呜呜地嚎叫。方颂听到他们经过书房,闻振民接通大门口的可视门铃,“谁啊。”
  过了一会儿,他扣回话筒,跟妻子解释,“找隔壁的,按错了。”
  “这么晚了,也不小心点儿。”闵文慧又低声道。家里就这么大,他们每一个微弱的踱步都像在逼近。
  方颂蓦地想起妈妈曾经在宿舍楼下绝望地徘徊。或许因为此刻是在走小长大的家中,道德上的折磨从未这样撕扯过她。
  她猛然要推开闻今择。眼睛往四周快速瞟去——桌上有书,她只要随便拿一本,当作走己是来看书的便成。
  可他却紧紧扣住她的双臂,叫她怎么都挣脱不开。方颂擡头紧张地看他,脸色白了又红,她觉得他疯了。
  而闻今择的目光中的确燃烧着她一时间难以理解的怒意。
  她寒毛竖起,顾不上别的,听着外面的动静,紧张地胸腔起伏。
  他却忽然手掌握住她的脖后,低头干脆掠夺她所有颤抖的呼吸。掠夺个干净。
  完全与从前不同。
  方颂的唇齿被他吮吻得发疼发麻,舌尖与涎水被迫与他交缠,他强势地探求着她口腔中的每一个角落,拇指又缓慢地按压着她脆弱的颈前软骨皮肤。书房外闵文慧还在哄着女儿,闻铃无助地喊着“爸爸妈妈”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轻柔的“宝贝”声从方颂的耳中穿过,然后被闻今择尽数吞下。
  “宝贝不哭了,姐姐都睡了哦。”
  姐姐。
  方颂的紧绷的神经被弹响,在她脑中嗡的一声。她又要推他,闻今择用另一只手压住她的两个手腕,冷硬地按在她的背后。方颂被迫仰起下巴,她柔软的唇彻底被他驯服,妈妈爸爸还没走远,她是真有些害怕,闻今择的欲望和冷漠都让她害怕。
  她踢他小腿,指尖陷入他的手背。
  闻今择蹙着眉稍退开了一些,明明他的双唇也红了,但目光依然是暗沉的。方颂小范围地挣扎,听到妹妹的哭声渐低,以为闹剧终于快要被她熬过去。他淡淡偏头,松开她的手腕,身体微微向后倾,手往桌上一扫,玻璃杯倒了。
  “哐当。”
  客厅的轻声低语没了。
  数秒过后,闵文慧低声问丈夫,“方颂睡了吗?”
  闻振民大约是往她的卧室那边走了几步,“灯关着,肯定早都睡了。”
  闵文慧静默稍许,“你把闻铃抱回床上,我去看看方颂。”
  方颂呼吸停下,脊背生凉,下意识擡眼去瞧眼前人,却见他冷眼旁观,仿若一切与他无关。玻璃杯中的水向外蔓延,一股股地顺着桌沿往地上淌,像止不住的欲念。
  “孩子都睡了,你吵醒她做什么?”
  闻振民奇怪,拦住妻子。
  闵文慧不说话了。
  她应该花了很大力气才下定决心。
  “那睡吧。”
  卧室的门重新被关上,方颂垂下肩膀。
  闻今择用手指揉捏她的耳垂。她呆立不动。而他重新吻上来,这次细细密密,温柔如水,转头又湿漉漉地贴上她的眼角,最后拿鼻尖抵着她的额头。
  良久,他才低沉缓慢开口:“方颂,你不能总是这样。”
  ……哪样?
  “总是随便说开始,然后从不负责。”
  方颂落下一滴泪。燕城还是太远了,远到让她总是能够轻易麻痹走己。
  闻今择盯着那晶莹剔透的光芒折角,没有为她拭去。
  那个晚上的结尾,他对她说:“明天我会把妹妹交给别人带一天,我开车送你们去葬礼,然后去墓地。”
  方颂慢慢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