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八袋,九袋,十袋……”
午时的梆子声准点敲过三下,酿酒坊伙计们终于可以放下手中的活,或蹲在地上,或倚着墙壁,或坐在门槛上喘气。
“累死了,搬了一上午的糯米,内衫全湿了。”
“我装了整整五辆马车!刚过完年,吃酒的人怎地如此多!”
陈武擦了擦额角的汗,又仰头灌了一大口凉白开,用脚尖踢踢蹲着伙计的屁股:“走,上施记吃好吃的去。”
“啊,今儿要不就算了吧。腿酸得打紧,我就上前门买几张烧饼吃算了。改日再去吧。”
年轻的小伙计广弘仰起头,露出一张苦瓜脸。
陈武不满地“啧”一声:“昨日说好的,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话。”
小伙计广弘到底是个守信的,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三四个人同陈武一起出发了。
自从吃了那顿热闹的年夜饭,陈武便成了施又宜的拥趸,能为素不相识的他满足年夜饭心愿,施娘子可是位大好人。
于是,听闻施记新店今日开张,陈武立马叫上一同吃了腊味年夜饭的伙计们,打算给施娘子撑撑场面。
陈武只知新旧铺子距离不远,但新铺的具体位置,他也不甚清楚。但他们疾行至青果巷口,一望便知。
长长的巷子沿街店铺林立,各色彩旗飞扬,只见右前方约百步之处,高悬着一面白底旗帜要比其余的彩旗都宽大,只不过旗面垂下,所绘图案折叠其中,看不分明。
忽而一阵大风袭来,终于将那面彩旗全然在风中展开——只见其上一只红润油亮的烧鹅栩栩如生,无比夺目,一望便知是施娘子的手笔。
寻对方位,陈武径直向前走,却见迎面走来五六个统一身着金棕色短打的精壮汉子,也朝着施记新店的方向前进。
陈武心中一凛,立即猜测对方应当同为哪家店铺里出来觅午食的伙计们。不行,他定要做第一个给施娘子捧场的人!
陈武的步子越迈越大,越迈越快,跟着身后的广弘不住哀嚎:“哥你慢点,我腿酸,腿酸~~~”
两路人马在新店门前狭路相逢,停下脚步,然后不约而同地深嗅一口气,好香!
乘月迈出门来招呼:“本店新近开业,半月内每份烧鸭饭让利五文,仅需十文钱。诸位客人们里面请。赶巧了,第一炉烧鸭刚出锅呢。”
陈武赶紧一个闪身,率先挤进店内,如愿以偿成为头号客人。
只见半人高的台面上赫然摆着三四只红润油亮的大烧鸭,正热气腾腾地向陈武发出召唤:快来吃我们呀~~~
一旁炉子上支着一口陶罐,罐中红棕色的卤汁翻腾,冉冉香气正是由二者交织而成。
施又宜包着头巾,带着围裙,欢快地冲他打招呼:“小哥,是你呀。本店只卖烧鸭,来份烧鸭饭尝尝?”
她手下功夫不停,烧鸭方出炉,温度颇高,施又宜却仿佛铸成铁手,眼睛眨也不眨便提起烧鸭脖颈悬空在陶罐上方,左手取下塞在烧鸭尾部的木塞,内里藏着的酱色汁水倾泻而出,与卤汁合二为一。
陈武咽了口唾沫点点头:“那便劳烦施娘子了。”
其余人自觉排成一队,跟在陈武身后。
排空腹内汁水的烤鸭躺在砧板上,大刀落下,将烤鸭从脊背一分为二,而后再“砰”“砰”“砰”连续几刀斩成一指宽的小块,置于白瓷碟上。
许娘子接过白瓷碟,添上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再添上一夹绿叶子菜,配上一小碗卤汁,一份荤素搭配的烧鸭饭便完成了。
经过长时间的高温烘烤,原本黄白色的鸭皮变得秀色可餐,陈武上下牙轻轻一叩,那表皮顿时如同冬日湖面上的薄冰,“咔擦”一声碎裂开来,而后再顺势一咬,撕下一块鸭肉来细细咀嚼。
皮肉之间仅仅夹着一层薄薄的脂肪,毫无肥腻之感,只觉得皮韧肉嫩。第二块蘸上卤汁,卤汁咸中带甜,香气浓郁,像是画上的点睛之笔。
陈武擡起头,只见坐在对面的广弘眼含热泪。
众人笑话他:“不至于吧,广弘,吃个烧鸭把自个吃哭了?”
小伙计广弘粗声粗气道:“放屁,那是烫的,烫的!!”
他在心中暗暗呐喊,十文就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从前啃过的馍馍,噎过的烧饼算什么!!!
门外,乘月已对高声吆喝一事信手拈来,又吸引住不少行人驻足。他们探头向里看,只见店中近十个汉子,个个都在狼吞虎咽,竟无人闲聊。真有这么好吃?
有人欲一探究竟,却又犹豫:“没位子坐了。”
乘月连声道:“有,有位置,我带您去。”
不一会,连老店内也是人头济济,人手一份烧鸭饭。
陈武将饭菜一扫而光,只觉意犹未尽,恨不得把牙缝中残余鸭肉再细细地嘬一遍。
广弘则美美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又被其他人调笑一番。
一行人紧赶慢赶地掐着点回到酿酒坊。坊中管事火冒三丈:“你们上哪了?马车都到了,还不抓紧些?”
陈武等人唯唯诺诺,也不辩解,只默默地各行其事。不得不说,吃饱喝足就是有所不同,上午还感觉仿佛巨石压顶的米袋,现下轻轻松松便能擡起,腰不觉着疼,腿不觉着酸,眼也不觉着花。
那管事看着众人动作,心中也泛起嘀咕,这些人中午不知溜到哪儿去了,怎地好似吃了灵丹妙药,一个个竟然变成大力士了。
一连七八日,施又宜都在新店中忙碌,专司斩鸭一职。
王霁登门之际,正见她在案前忙碌。施又宜斩鸭的时候,很是神气,明明手中仅是一把普通菜刀,却仿佛握着神兵利器,手起刀落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教人莫名舒畅。
新鲜出炉的一批鸭子已经全部售出,施又宜斩无可斩,终于腾出手来喝口茶。
她擡起头想舒展片刻自己酸涩的脖颈,却不经意瞥见,前方那位王郎君一袭白裳,点缀墨竹花样,双手揽袖,正眸中带笑地望着自己。
日光亮晃晃地罩在他身上,他的笑意也越发温和起来。
施又宜心下一失,回过神来却被口中茶水呛住,引来一连串急咳。
王霁走近一步,关切问道:“施娘子没事吧?”
明明是自己分神,施又宜却恶人先告状:“吓我一大跳,你怎么不出声啊?”
王霁慢慢踱进,微笑道:“是我的不是。”
施又宜一顿,突觉自己对王霁态度似乎太过随意,不像店主与客人,也不像合作伙伴,倒有些像好友?
施又宜清清喉咙换个腔调:“王郎君可曾吃过午膳?”
“不曾。我恰好路过此处,便来尝尝烧鸭饭。”
施又宜笑中带着些许抱歉:“可惜你来得不巧,现下鸭子还未出炉呢。”
王霁微笑着摇摇头,寻了张柜台附近的桌子坐下:“不急。”
施又宜环顾四周,不见乘月身影,她便自行给王霁倒了一杯茶水。
王霁接过道谢,又望着她道:“恭贺施店主,新店开张。”
施又宜欣然一笑,俏皮话又脱口而出:“如此喜事,王郎君难道只空手道贺?”
话音还未落,只见王霁从袖口中取出一管细长竹筒:“近日忙碌,没来及好好准备,仅备此薄礼。”
施又宜脸微红:“我不是那个意思……开玩笑的。”
王霁极少见她如此忸怩之姿,忍不住朗声笑起来:“施娘子何须如此客气,不过是胡椒罢了。”
胡椒虽不难寻,但从主要从海外运来,再辗转运至金陵,价格不菲,绝非王霁口中的“薄礼”。
施又宜接过:“看来,这顿烧鸭饭必须得我请客了。”
王霁拱手笑道:“在下敬谢不敏。”
左右店中无人,施又宜便也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同王霁聊天。
“我见门口贴了张招人告示?”
施又宜点点头。她错误低估了新店的客流量,又高估自个能耐。
本以为许娘子、金花二人便能运转烤鸭生意,但眼下看来,前期的杀鸭、腌制、风干步骤便十分耗时,更别提烤制过程中需要实时关注火候,时长。鸭子需一只一只挂入烤炉,再一只一只取出,这一整套下来,连能扛着半扇猪招摇过市的金花都苦不堪言。
这半个月因着刚开业让利的原因,客人们会多些,她们四人全都在此照看,后续若是客人们新鲜感下降,大约三个人便能周转过来。到那时,她和乘月便可重新经营老店。
谈起食肆生意,施又宜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般滔滔不绝,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起来。
王霁便瞥见她手背上深浅不一的疤痕,看起来像是油溅或高温烫伤的痕迹。
她应当很辛苦吧,可她却永远志气昂扬,仿佛没有经历什么困难。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中像春草般蔓延。
王霁忽然发问:“施娘子,食肆生意如此辛苦,若是给你一百两,休息大半年,你可愿意?”
虽不知王霁为何有此一问,可施又宜还是认认真真地思考:“我不愿意。”
“为何?一百两对这街市上的多数人来说,已经足够生活好几年。”
“如我们这般习惯以劳力赚钱的小老百姓们,闲下来反而会东想西想,心无定处。但若是手上有活,心中便踏实多了。”
“手上有活?”
王霁细细咀嚼这四个字,心头忽然拨云见日,他终于知晓,码头的那些居民们想要的是什么了!
王霁站起身告辞:“施娘子,我还有事,需先走一步。过几日,或许要请你帮个忙做顿饭。”
施又宜不明究竟地先点点头,又后知后觉地冲王霁背影嚷道:“王郎君,你的烧鸭饭还没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