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半个月的让利期已过,烧鹅铺中的客流略有缩减,渐渐稳定在某种水平上,虽不算座无虚席,但高峰期也称得上人头济济。
  施又宜算了一笔账,她们进货的鸭子约在三斤左右,每只鸭子成本算四十文,一整只烧鸭一般斩成六到七份,若是平均每日卖出二百份,扣掉其余菜钱、柴木、工钱还有房租、税钱,每月还能剩余三十两银子。
  是不是算错了?
  金花屏起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啊,一个月就赚三十两,能买多少头猪啊。
  施又宜也难以置信,又劈里啪啦打着算盘算了两遍,还是这个数。
  乘月满心欢喜:“若是攒攒,咱们就可以自己置办一间小院了。”
  许娘子却眉头微皱:“咱们先别高兴得太早。大酒楼一日的进项都要三四十两,我们现下得多攒些银子,方能应付日后。若是每日能卖出三百份便更好了。”
  施又宜咋舌,不愧是许娘子,才开业一月有余,已经将开大酒楼的雄心壮志已经安排上了。
  金花脸上愁容密布:“许姐姐,现下每日二百份,我吊烧鸭已然吊得胳膊粗了一圈,若是卖出三百份,手还要不要了~~~”
  施又宜被她逗乐,不禁开玩笑道:“到那时,别说吊烧鸭了,金花你一拳碎大石都不在话下,到街上卖艺,保准日进三十两。”
  许娘子生怕金花当了真,赶忙宽慰她:“别慌别慌,咱们正在招人呢。”
  金花赶紧双手合十许愿道:“菩萨赶快给我们送来一位力大无比的帮手。”
  这日,大家都照常在烧鹅店中各司其职。
  只见两位客人吃罢起身,唤住将汆烫好的鸡毛菜拿出来的许娘子:“请问铺中掌柜可在,我们想商量一桩生意。”
  许娘子却摆摆手:“那位是我们施掌柜。”
  她将视线投向柜台后方,冲那位一直兢兢业业,挥大刀斩烧鹅的青衣小娘子唤了一声。
  “找我的?什么生意?”
  施又宜将菜刀放下,将双手油腻擦净,走到二人面前。
  二人一前一后站立,站在前面的老叟白眉长须,身着锦缎,很是气派。距他一步之遥的矮个中年汉子身上衣衫则是次一档的棉麻布,应当是一对主仆。
  先前老叟便察觉店中招待客人的,斩烧鹅的,算账的都是女子,眼下又确认掌柜不是那位盘着妇人头的稍年长女子,而是这位年轻小娘子,再看看店中生意兴隆的样子,他心中暗自感叹,市井之中,人才济济。
  老叟冲施又宜颔首,自我介绍道:“施掌柜,鄙人姓蒋,家中做酿酒坊的,这位是坊中的董管事。”
  施又宜见蒋老板眼中虽有惊讶之色,但并未因自己是女儿家就态度倨傲,心生好感。
  那蒋老板也不啰嗦,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方才我们尝了店中的烧鸭饭,着实美味。不知贵店能否送饭上门?我们打算每月初一、十五从这里订些饭菜给伙计们吃。”
  送饭上门?施又宜眼前一亮,这倒是给她们开辟了一条从未想过新路子。
  说起来,这事的起因全靠董管事心细。
  近来他发现,每隔三五天,有些伙计们的干劲便会高涨一回,而后又打回原形,仿佛潮起潮落般。
  经过董管事的细心观察,情绪高涨的时候,伙计们的嘴角常常带着可疑油渍。
  找准时机,董管事忍不住套话,这才头一回发现,那些平日嘴笨舌懒,只顾着闷头干活的伙计们瞬间生出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说起来。
  “烤鸭好吃,好香好香!”
  “很便宜。”
  “吃完还想吃,吃完莫名地开心,嘿嘿嘿~~~”
  费了一番唇舌,董管事弄清楚店名街巷,而后上报给蒋老板。蒋老板顿生好奇之意,金陵烧鸭遍地常见,何样的手艺才能如此蛊惑人心?
  “今日一试,果然与众不同。口齿间除了烧鸭本身的香味,似乎还有些果木的香气,难道施娘子是用果木柴烤制的”
  施又宜也不藏私,坦然笑道:“正是,看来蒋老板是个老餮。”
  蒋老板展眉一笑:“老餮谈不上,只年轻时曾于吃喝一事上花费了些许功夫罢了。”
  施又宜也眉弯眼笑,莫名想到王霁,那位十六郎变成鹤发鸡皮的老叟,会不会也这般说道:年轻时曾于吃喝一事花费些许功夫。
  “人生在世,吃喝就是头等大事。吃好喝好,心情舒畅,做起事来也有劲头多了。”
  蒋老板呵呵笑起来:“小娘子说得在理。”
  一旁早早竖起两只耳朵听的许娘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切入正题:“请问蒋老板坊中几人?一般何时开饭?”
  那位董管事一板一眼地回答:“伙计们每半旬轮值一次,一般坊中固定二十人,每日午时一刻左右开饭。”
  人数可真不少呢!每月送两次便是四十份,收入六百文,还不占店内的位置。
  蒋老板见施又宜面上欣喜之色,便道:“小娘子今日若是得闲,可愿随我们去认认路?”
  施又宜素来说干就干,当即一口答应:“好,我们随您去。”
  许娘子将她拉至一旁,悄声道:“又宜,会不会有诈啊?”
  施又宜笑着拍怕许娘子的手背:“许姐姐,你同金花看店,我和乘月同去。”
  出门之际,施又宜又顺手抄上她的烧火棍。
  蒋老板见此状并无恼意,反而揶揄道:“两位小娘子倒也胆大,不怕我们是恶人,将你们拐走。”
  施又宜笑答:“防小人不防君子嘛,蒋老板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根烧火棍。”
  “何况,蒋老板瞧着便是位宅心仁厚的好人,不然也不会愿意给伙计们定烧鸭饭吃。从前我也辗转过几个主家做活,都是让人自己寻饭吃去,连我掉下来的饼渣,都恨不得搜刮去。”
  这番话即使是恭维,也说到蒋老板心坎上。
  “小娘子也不赖,烧鸭饭分量够足,材质新鲜,价钱也公道。不昧着良心赚钱,有志气。”
  谈笑之间,酿酒坊已近在眼前,尚有近十步之遥,已嗅到浓浓酒香。伙计们的呼喝之声纷杂,果然人数不少。
  “怎么样,没骗你们吧?”
  施又宜点点头。
  那位话少的董管事此刻开口:“我们一次便定二十份,施老板可否让利一成?”
  施又宜大吃一惊,董管事可真是拿着大刀砍价呢!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送饭上门,还得雇人跑腿呢~~~”
  “不过”,施又宜话锋一转,“老板若是还有其他坊的生意介绍,我再给您便宜半成。”
  方才路上遇到几位也穿着绸缎的中年郎君,都冲着蒋老板打招呼,相互寒暄几句。
  蒋老板抚须,慢悠悠地赞道:“小娘子会做生意。”
  观察入微,头脑活络,以利相商,并不仗着女子身份,撒娇耍赖。
  老丈心中对施又宜多了几分好感,他并未一口说死,只道:“若是还有有意之人,我定为小娘子牵线搭桥。”
  双方又你来我往地辩了一番,终于敲定全部细节。
  施又宜让利半成,蒋老板则先付了第一次送饭的三百文作为定金。
  施又宜心花怒放,又闻到如此酒香,灵机一动,买了酒糟准备做糟货,又顺手提了一篓活蹦乱跳的小河虾。乘月双手也没空着,左手绿豆糕,右手熏鸡。
  这厢,施记新铺门板上张贴的那张招工告示也终于被人揭下。
  她们一只脚方跨过门槛,许娘子顾不上絮叨她们乱花钱,兴奋不已地拉过一个人:“快来,咱们的新帮手找到了!”
  许娘子这动作可真快的,一点也不耽误事。
  新来的小娘子才十七岁,名字叫徐莺,声音也如黄莺般婉转轻柔,带着土生土长的江南口音,身形比施又宜还要单薄几分。
  金花站在一旁,垂头丧气,想象中力大无比的帮手,没了!
  她生得一张尖脸,话语间带着几分怯意:“几位姐姐,请多担待。”
  她是秀才女儿,家中父亲生病了,不得已才出来找活干。
  许娘子悄悄冲施又宜耳语:“让我想起当年的你。”
  施又宜心中了然,要不是许娘子生得一副慈心,现在她也不知是何造化,救了一,自然要救二。
  施又宜并无异议,只随口问一句:“可会做饭?”
  徐莺轻咬下唇,小声答:“不太会。”
  “不会,学便是了。明日你便从拔鸭毛开始干吧,那个简单。”
  拔鸭毛?又骚又臭,脏死了。徐莺正想向施又宜驳一驳,可她已经转过头去和许娘子商谈今后送饭的种种细节。
  徐莺的细齿不自觉在下唇刻出一道深深痕迹,可其他人都各自忙去了,只得忍气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