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他一直在看你。
  一直在看你。
  看你看你看你……
  这句话就像咒语般,在施又宜心头不断萦绕。
  她情不自禁踮起脚尖,四处张望,恨不得立即把王霁抓来,直接拷问。
  王霁自交出商铺,无所事事之后,时常来施记坐坐。
  可偏偏这几日,左右都不见他的踪影。
  “又宜,又宜……”
  啊?许娘子连唤几声,才将施又宜注意力拉回来。
  “许姐姐,怎么啦?”
  许娘子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你再锤,这鱼糜就要变成鱼渣了。”
  施又宜回过神来,连忙低头看砧板上的鱼肉,已经被木槌锤成鱼糜,好险好险,差点锤过头。
  施又宜连连晃晃自己脑袋,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句咒语和王霁的身影全然从自己脑海中驱逐。
  打住,打住,或许只是乘月看错了,又或许当时王郎君在和自己聊天,出于礼节,当然要看自己。
  至于他想对自己说的话,肯定与男女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没准,没准是有什么新的东西,可以给自己试试新菜。
  对,一定是这样。逻辑很顺畅,道理很通顺,可不知为何,施又宜心中却浮起一丝丝失落。
  深吸一口气,她努力将心神全部拉回到手上鱼丸的制作中。
  在前几夜给镖局众人做的鱼丸基础之上,施又宜又做了改良,参考福州当地的做法加上了肉馅。
  肉馅选用肥瘦相间的猪前腿肉,剁成肉泥,再用鱼糜包裹,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捏,浑圆的丸子就此成型,投入水中煮熟便可。
  乘月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五碗鱼丸。”
  只见白嫩浑圆的鱼丸已浮在水面,许娘子用大笊篱一网打尽,分装在各个白瓷碗中,再加上一勺用鱼骨和猪骨熬制而成的汤底,一把葱花,几根翠绿的小青菜,便可请客人品尝。
  “来,你快尝尝。”
  半头花白的邵娘子笑呵呵地将一碗鱼丸推至老伴崔大夫面前。
  自家老伴连续五天早晨都要来尝一碗施记的鱼丸,充分激起崔大夫的好奇心。
  崔大夫,用勺子舀起一大颗鱼丸。
  鱼丸还冒着腾腾热气,崔大夫小心翼翼地咬下半边,冷不防内里包裹的猪肉馅爆出汁水,烫得他“嗬嗬”直叫唤。
  邵娘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说了多少年,都改不了这急性子!
  口中热气减缓,崔大夫终于品尝出鱼丸滋味,娇嫩的鱼丸包裹着猪肉馅,一□□出汁水,两种鲜美在口中交织,碰撞出前所未有的风味。
  邵娘子日常极爱香醋,吃什么都要来一勺,但此碗鱼丸是例外,原汁原味已足够恰到好处,再多一丁点酸甜苦辣咸都是暴殄天物。
  为方便乘月进出,厨房前的门帘用麻绳束起,透过间隙,施又宜一眼看见坐在正前方的竹青色身影,不偏不倚同他视线碰个正着。
  施又宜掩耳盗铃地移开视线,见灶台旁放着满满六碗乘月还来不及送出的鱼丸。
  “我去送吧。”
  没等许娘子反应,施又宜便做贼心虚般端起托盘走远。
  分发完鱼丸,施又宜向王霁走近,冷不防被一桌客人截胡。
  乐于学习的崔大夫拦着本店的掌柜问东问西:“这鱼丸选的是什么鱼,怎地如此鲜美?”
  “是花鲢,其肉质鲜甜细嫩。”
  “哦?”
  崔大夫略显惊讶:“从前我也尝过花鲢,多用炖煮方式,但鲜美如此,还是头一番。”
  若是不鲜美,岂不是对不住自个熬了两三个时辰的高汤。
  虽然崔大夫满意至极,施又宜还是略带些遗憾:“原料极其关键。若是用海鳗,鲜美程度更上一层楼。可惜此地海味不易。”
  崔大夫呵呵一笑:“小娘子功夫了得,何不去参加官府举办的金陵美食节,若赢得头彩,可有一大笔赏银呢。”
  这回轮到施又宜惊讶了:“金陵美食节?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美食节打着比赛的噱头,每四年办一次,也是为了与民同乐罢了。不过,却有不少民间食肆,借此机会闯出头呢,今年的告示前几日方贴出,小娘子有空,去街市口一看便知。”
  “多谢老丈。”
  崔大夫还想闲谈几句,可邵娘子抢先一步开口:“小娘子,后面那个年轻郎君是来专程寻你的吧,我瞧他看你好半天了。”
  自家老头真是没眼色,打搅人家好缘分。
  施又宜一抹羞赧飞上脸颊:“不是的,只是一位客人。我先过去看看,二位慢慢享用。”
  邵娘子笑眯眯,看这情谊绵绵的样子,还说不是一对?
  想当年,初初成亲之际,自家老头子看自己的眼神,也如这年轻郎君般缠绵而缱绻,就像龙须糖般,一丝一丝,仿佛要把整个人都包裹在温柔梦乡之中。
  现在,不提也罢!
  见王霁桌上空无一物,她转过身去给他倒茶水,又没话找话地同他寒暄:“方才那桌客人,说我可以去参加金陵的美食节。”
  王霁很是遗憾地点点头:“我要报的好消息,被人捷足先登。”
  “你也觉得我可以去?”
  “当然”,王霁语气肯定,“施娘子的手艺,整个街市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施又宜却问:“那晚你要对我说的事,是这个吗?”
  王霁却道:“不是。”
  “那,那是什么?”施又宜一双眼清凌凌地看着他。
  王霁环顾四周,人来人往,实在不是个阐明心迹的好时机。
  他只得道:“寻个安静时候,我再告诉你。”
  施又宜有些失望,口中道“我先去忙”,脚却磨磨蹭蹭,不肯快走。
  不说话的时候,王霁是不是也在一直看她呢?
  聂予珖气喘吁吁地飞奔进门,直冲王霁而来。
  “十六……郎,不好了不好了,码头出事了!”
  见他上气不接下气,王霁给他倒了一杯茶水:“你先缓缓再细细道来。”
  聂予珖抓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忙不叠将来龙去脉道出。
  原来是王斐带了一行人去码头与脚夫们签订正式文书。原本万事俱备,王斐只需要捡漏便可。
  可查看契约文书之时,顾先生发现不对。
  王霁原本承诺每人四两,船工脚夫们前往王氏的商行中干活领月钱,直至码头的扩建完成。
  而王斐文书中只写着每人四两,商行活计只字不提。
  顾先生质问,他只道那是王霁许下的承诺,但如今换了人对接,前头承诺便不再作数了。
  众人自然不肯,据理力争。但王斐态度轻描淡写,只想速速将他们打发。见王斐说反悔便反悔,不肯好好商谈,且言语之中甚至多有鄙薄之意。
  那些船工脚夫们再也控制不住怒火,群情激荡起来,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吵架,混乱之中,不知道谁先动了手打伤一名脚夫,场面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现在脚夫们把王斐一众人扣下来要讨个说法,且顾先生指名道姓,只和王霁相商。
  三伯父这才着急忙慌派人来唤他。
  王霁长眉拧起,全然不掩饰失望之色:“这群无用之人,自作聪明,自作自受。”
  “走,我们现在出发。”
  施又宜当日与王霁同去码头,知道他花费不少力气才与脚夫们达成一致,自己又被王斐害到蹲大牢,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她咬牙骂道:“王斐可真是根搅屎棍!”
  聂予珖认同地点点头,施娘子话糙理不糙,只可惜今日的口福没有了。
  见王聂二人起身离去,施又宜忍不住开口道:“你们当心些。”
  王霁温声对她道:“别担心,等我回来,再来寻你。”
  夕阳已沉入水中,只剩最后一抹橘色晚霞。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随着水波轻轻摇晃,颇有“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古意。
  可惜王斐此时无一丝一毫赏风弄月的心思,他们已经被脚夫们团团围住三四个时辰,别说吃的了,连水都没有一口,嘴唇已逡裂如干涸大地。
  饥渴交加,王斐心中又恨又怒,若不是王霁,他岂需要忍受此等委屈。王霁定时早已和这些低贱的脚夫们沆瀣一气,存心想要自己出糗。
  见到王霁身影,他咬牙道:“你们想要的人来了,可以放我们走了吧?”
  顾先生看向从马车走下,两手空空的王霁:“王郎君,这小子说话无礼又无信,我们不想听。你还算是个明白人,我们只和你聊。”
  王霁笑着冲顾先生拱手:“多谢诸位对我信任。可如今在下已交出印信之物,不再管商铺和码头之事。我只是按照伯父吩咐,前来看一看堂兄。”
  顾先生对着王斐冷笑几声:“你们王家谁当家做主我管不着,但只有按照之前说好的条件,我们才肯签这文书。且后续对接事宜,也得由王霁王郎君来和我们说。”
  这群刁民!王斐心中恼怒,却不知如何回答。
  王霁则朗声开口道:“顾先生何必为难我这堂兄,他也是听命于家中长辈。”
  王斐顾不得从前各种龃龉,也附和道:“对对对,我说了不算。”
  顾先生道:“那你们便派人修书一封送回家中,等你们定夺吧。反正此地到金陵城中,往返至多两个时辰,我们等得起。”
  那他们还得关两个时辰!王斐脸色大变。
  王霁却笑吟吟:“此举甚好。”
  两封书信一前一后地送到王氏大宅,又经门内仆从辗转几番,终于抵达三伯父王仲宜手上。
  一封是亲儿子的手信,阐明码头如今情况及诉求。
  另外一封盖着章昭大人的印章,鲜红印泥尚未干透。
  王仲宜读完两封书信,脸色沉如阴雨天气——鹤知啊鹤知,我真是小看你了。这厢码头脚夫围困王斐,那厢由章昭向自己施压,早日解决码头搬迁之事,以免引起民愤,延误工期。
  原来鹤知早就留有后手,怪不得当日如此顺利便交出商铺印信,他一早便预判住王斐等人根本拿不住。
  可惜可惜,只是侄子,不是亲儿子。
  王仲宜怒极反笑,无可奈何,沉吟半响,终究提笔写下回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