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一桌菜十成十地下足血本。
镖局之人在外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至于大鱼大肉,往往只得梦中常相见。
此番好不容易有机会,施又宜可得好好为大家补补。
红烧蹄膀,浑圆如磨盘,裹上糖色又经过小火慢炖之后,已然改天换地,如红玛瑙一般玲珑剔透,变成了人人争抢的心头肉。
用筷尖轻轻一戳,便能轻而易举地撕下一块肥瘦相间的肉。
老张塞入口中,仔细感受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的口感,满意地长叹一声:“就是这个味!”
香酥鸭,嘎嘎脆,用牙齿撕开金黄表皮,内里的鸭肉却汁水丰盈,极其考验厨子对火候的掌握,再蘸些花椒盐,越啃越香。花椒的麻与辣从舌尖开始,渐渐蔓延至五脏六腑,大新却偏用来下酒,两股不同的火辣之气在腹中交织,激得大新一头一脸热汗,教他直呼过瘾!
芙蓉鸡片滑嫩细腻,还没怎么嚼,仿佛自己生出腿脚般,一下子溜到人肚子里。
还有红烧草鱼炖豆腐、凉拌马兰头、草鸡汤……总之,林林总总一大桌,哪道菜都让他们欲罢不能。
除了满足口腹之欲,大家伙们也没忘了正事,轮番上阵——给王郎君灌酒套话。
譬如石头主动说,王郎君,我瞧着你我相仿,不知你今年多大岁数。
引得其他人一顿哈哈大笑:“你瞧瞧你那黑脸皮……”
再譬如大新恍若不经意间问王霁是否金陵人氏,家中经营何等营生。
又譬如方哥主动说起自家媳妇快生了,而后“顺口”寒暄王郎君家中可曾娶妻?
王霁神色却始终无一丝不耐,来者不拒,有问必答。
倒是施又宜先行恼上三分:你们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堆长舌汉子?
哦~~~众人露出了然的神情,十一姐定是害羞了,既然如此,那便先把这王郎君灌个半醉,到时候就能酒后吐真言!
老张抹了一把脸上的油光,端起酒杯咧开大嘴:“好好好不问了。来,咱们继续喝!”
桌上原本铺得满满当当的碗碟一个个撤下,方哥脚边空了四个大酒坛,可是王霁除了脸色微微泛红,全然看不出半分醉意。
老张对方哥使眼色:这小子酒量竟然如此深不可测?
王霁笑而不语。当年他初初执掌王氏商铺后寻求新的客人。对方欺他年少故意为难,见面便是三坛子烈酒,他若全部喝下,便有机会聊聊买卖,若是他做不到,则是自己没有把握住机会。
十九岁的王霁连灌三坛烈酒,为自己和商铺赢得一个机会。一直忍到返回家中,他先是吐了个昏天暗地,而后躺了三天三夜,才缓过来。
再后来,他再也没有醉过。
见酒还有两坛,菜却所剩无几,施又宜放下手中碗筷,扔下一句“我再给你们做些”,便走进厨房。
机会来了~~~
镖局的几名汉子此时却忸怩起来,你推我搡,最终将这个皮球踢到大新头上。
大新接到指令,先一口气将整整一碗酒豪饮而尽,从嗓子眼到五脏六腑,都热辣辣地烧了起来,胆子也壮大了。
他站起身:“王郎君,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得老实回答我们!”
“你问。”
“你对咱们十一姐,有没有……”
后半句还未说完,大新晃了几下,忽然就一头栽倒在椅子上,下一刻,鼾声大起。
老张在桌下恨铁不成钢掐了大新一把,毫无反应——哎,这小子,真不中用。
施又宜双手端着托盘,兴高采烈地从厨房走出:“快来尝尝我的新菜,手打鱼丸。”
咦?这些人怎么都东倒西歪,呼呼大睡去了?
除了未染一滴酒的许娘子和乘月,只剩王霁竟还神色清明地端坐着,认真地尝着自己那一碗手打鱼丸。
圆生生,白嫩嫩的鱼丸漂浮在清汤里,在莼菜中若影若现同方才的红烧肉、香酥鸭、红烧草鱼炖豆腐这些浓油赤酱,色泽浓郁的大菜相比,鱼丸显得有些朴素,确很适合在大鱼大肉大酒之后,抚慰肠胃。
鱼丸形似元宵,口感却千差万别,一口咬下,只觉得汁水四溢,鱼丸的鲜美弹牙,叫人回味无穷。再尝一口融合了鱼肉与莼菜的清汤,不似酒那般热烈,而是如清泉般,成为今夜恰当好处的收尾。
王霁满意地点点头:“这道鱼丸汤,定能让店中再度客似云来。”
“王郎君,时辰不早了,你走回家中也要耗费多时。若是不嫌弃,便在店中将就一晚罢。”
王霁见她眼中满是关怀之色,心头一暖:“施娘子不必担心,我出来之时已给家中留下口信,现下家中马车应当已到。”
施又宜向巷口看去,只见那颗婆娑柳树之下,果然有一辆马车长影投在白墙之上,她放下心来。
她想了想,又开口道:“王郎君,镖局的兄弟们常年跑江湖的,没有那么多讲究和拘束,说话也随意了些,若有何冒犯的地方,我替他们向你道个歉。”
王霁微笑着摇摇头:“他们都是些直爽,淳朴的好人。”
他们拐着弯子,相必是想替施娘子好好考察自己,全然是真心的娘家人做派,他又岂会计较。
施又宜眼中也涌起对从前的惦念:“当年我离开沐城,一开始也有害怕,也有懊悔,自己干嘛要逞一时之气。若不是碰上他们,我早就撑不下去了。现在想来,幸好还有那一口气,不走出沐城,怎能见到更广阔的天地”
虽无人灌姑娘家们酒,但今日高兴,施又宜也自发喝了几杯薄酒,此时此刻,她脸颊仿佛施了胭脂,粉扑扑的,左颊的梨涡若影若现,好似野外一株百折不挠的野蔷薇。
王霁一边听她说话,一边又分出几分心神去想大新的问题。
你对咱们十一姐,有没有……有没有情意?
这个问题,没人再问出口,可是他想回答。
春夜微风四起,吹得杨柳四摆,吹得人心中也痒痒的。
王霁心中蓦地涌起一股冲动,索性就在此时此刻,一股脑将自己心意说清楚?
此时四下无人,万籁俱静,只有他们二人,是个好时机。
王霁素来是个当机立断的人。他开口道:“施娘子,有些话,我想对你说。”
“什么?”
施又宜睁着一双柳叶般细长的眼睛定定看向他。
王霁未语,心跳却已怦然如擂鼓,此时此刻,竟比他从前在高官贵客面前陈词,夺下订单更紧张万分。
“我想说,我对你……”
他的话语被一声大喝截断。
“十一姐,你要好好的!”
是老张的声音。
施又宜慌忙回头张望:“出什么事了?”
乘月在堂中大声回应:“他应该是喝多了,在说胡话呢。”
哎哟,这些不省心的。施又宜想过去看看,又记着王霁,催促道:“王郎君,你快说。”
王霁生出几分踌躇:“算了,下次再说罢,你先去忙你的。”
施又宜一怔,暗忖应当也没有什么大事,便笑道:“王郎君,那你便先回去歇息吧。”
她回头小跑入堂中,也因此错过王霁脸上的憾色。
罢了罢了,或许现在不是最恰当的时机,既唐突,还冒昧。按施娘子的个性,怕是以为自己醉酒说了胡话。
王霁自顾自地笑着摇摇头,身影渐渐没入夜色之中。
许娘子已提前归家,照顾小桃子。余下施又宜和乘月二人收拾残局。好不容易安定下喝醉的大汉们,又洗锅涮碗擦灶台,一通忙活之后,施又宜只觉脸热得发烫,便一股脑坐在门槛上吹凉风。
见乘月还在堂中走动,她又拍拍身旁空位,唤乘月:“坐下歇歇。”
白日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
偶不知何处传来“呱呱”几声,小小地打破寂静。
施又宜擡头看着天空中那轮淡淡圆月,感慨道:“咱们许久没有这般,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干了。”
乘月声音轻轻地,也如叹息般:“是呀,还记得去年我刚来时,咱们还有空在小院中乘乘凉,尝尝瓜,后来生意越来越好,咱们也就越来越忙了。”
“现在闲下来,还真有些不习惯呢。不过,还是忙些好。”
“早晚有一日,咱们生意会重回正轨的。”施又宜信心满满。
“不过”,她话锋一转,“白日从半山坡下来,便见你一直魂不守舍,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真是没瞒过你的眼睛。”
乘月轻笑一声,也不藏着掖着:“白日见到的那个婢子,是我从前的姐妹。”
“她是替三娘子给我传话,说自己后悔了,当初是火气上头,才做得那样决绝,没有顾忌多年的主仆情谊。三娘子想让我回去。”
施又宜手攥紧衣摆:“她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乘月垂下眼帘:“三娘子或许是真的后悔了,那日我看她神情,确实有几分歉意。”
施又宜追问:“那你怎么想呢?”自己这简陋的小院,着实不能和高门大户相提并论,这些日子与乘月接触下来,她懂书画,懂针线,懂首饰,从前主家定然也是费了一番心思培养的。
乘月摇摇头:“那已经是从前的事情,既已离开,便不打算回头。更何况,三娘子虽不是有意,但我心中着实无法像从前那般对她。”
“再说了,我的身契可在你手里,要走要留,都由我们施娘子说了算。你就放心吧。”
“若是没有卖身契呢?”
什么意思?乘月脸上显出几分不解。
却见施又宜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件,轻轻放到乘月手中。
那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宣纸。虽未打开,乘月却已猜到,这是,这是她的身契。
“其实我应该早些就交给你,若不是你及时找到谢郎君,或许我还得在大牢中呆上好长一段时间呢。后来忙着店中的事,又想着要不等你生辰的时候再给你,当作生辰礼物。可是离你生辰还有小半年呢。等来等去,都寻不到一个好时机,干脆不等了,今日,现在,就是最恰当的时机。”
乘月看看施又宜,又看着自己手中身契,眼眶发热。
自她被发卖之后,心中便生出一个念头——要为自己赎身。
施又宜每个月给她的月钱,大半她都存了起来,若是店中生意一直红火下去,或许五六年,她便能攒够银两。
没想到,此时此刻,就在这样一个朴素又热闹的春夜中,她猝不及防地实现了自己的心愿。
又宜,又宜,真真是个善良的小娘子。
乘月读过许多诗书,此刻却闷在心中,开口只道一句:“我那也不回去,还留着店中帮忙。”
施又宜狡黠一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好了好了,别太感动了。”
她不擅长应付这种煽情又流泪的场景,左顾右盼,故作若无其事。
乘月识破她动作,只觉得甚是可爱,又问道:“若真有一日,我走了,你怎么办?”
施又宜双手叉腰:“那时我应当比现下更富有,我就再买上几个漂亮婢子,一起做大做强,开大酒楼。”
“除了开酒楼呢?”
“除了开酒楼,哪还有是什么?”
乘月试探问道:“有没有考虑过嫁人?”
施又宜神色一停滞:“要嫁人也是你先嫁。”
两个小娘子你推我搡,笑成一团。
笑着笑着,乘月却突然开口:“你觉着王郎君如何?”
“什么,什么怎么样……”
她心中却蓦地想到方才临别之际,王霁想对她说的话。
他想说什么?
乘月微笑道:“我并非让你一定嫁人,只是觉着如果有好的缘分,错过很是遗憾。”
施又宜低下头:“我,我没想过。再说了,王郎君家大业大,想嫁给他的小娘子定然多得是。”
她忽然想起,去年清明,在牛首山遇见之时,他正在同一位漂亮小娘子相看呢。当时不觉如何,现下想来,却好似吃了一颗乌梅,泛出一点点酸意。
乘月开口道:“我应当是生得很好看的,对吧。”
施又宜点点头,店中不少客人,虽是为了美食而来,但也会在吃饭的时候,偷偷看乘月呢。
“可是王郎君每次来店中,除了和我打招呼或者说话的时候,目光从不会在我身上停留。”
“他一直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