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乱战他们都经历过,太清楚那些被逼到绝路的士卒有多疯狂。
那是一群为了半块发霉馒头就能把同袍脑浆子打出来的野兽。
姬如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权谋跟皇家威严,在这个男人粗暴的生存逻辑面前,被撕得粉碎。
“你到底想怎样?”她终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妥协。
陆景收起军刺,随手插回腰间。
“很简单。合作。”
退后一步,拉开一点距离。
“你出这四个人,给我当免费打手。我出我的脑子跟地盘,保你在这士卒营里活下去。等我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再把你打包卖个好价钱。”
“你做梦!”
“打包卖个好价钱”这几个字把姬如雪彻底激怒了。
堂堂长公主,这混账居然把她当货物来盘算!
“动手!把他拿下!死活不论!”
软硬不吃,那就只能用强。
制服了他,她就不信拿不到这座士卒营的控制权。
四个银狼卫听到命令,再无顾忌。
护卫长长剑一振,直取陆景咽喉。
另外三人从三个方向包抄,刀锋直指陆景的下盘跟两肋。
就在四把刀剑即将加身的瞬间......
帐篷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嘈杂的脚步声。
每天辰时,第八营几百号士卒被督战队驱赶着,前往校场集合领那碗掺着沙子的棒子面粥。
就是这个声音。
骂娘声、咳嗽声、脚镣拖在地上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乱哄哄地从帐篷外经过。
陆景耳朵一动。
时间刚刚好。
护卫长的剑尖即将刺破皮肤的前一秒......
陆景突然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脑干缺失的举动。
双手猛地抓住自己本就破烂不堪的囚衣领口。
用力往两边一撕!
“嗤啦!”
本就全是口子的粗布衣服被撕成了两半,露出精壮的胸膛跟缠着渗血绷带的腰侧。
紧接着,陆景仰起头。
扯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比杀猪还要惨烈十倍的嚎叫。
“救命啊!”
“强抢民男啦!”
“长公主发癫啦!要杀人灭口啦!”
一边嚎,一边直挺挺地朝着营帐那扇破烂的大门方向倒去。
“砰!”
整个人结结实实的摔在帐篷外的泥水里,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
半个身子露在外头,身上的血绷带散开,看起来惨烈无比。
帐篷里。
姬如雪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举着剑的护卫长僵在原地,剑尖还停在空气里,脸上的表情像是活吞了只癞蛤蟆。
帐篷外。
原本正在排队领粥的几百号士卒,被这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惊得齐刷刷停下了脚步。
几百双眼睛,同时盯向了那顶敞开的破营帐。
视线穿过倒在泥水里、半裸着上身、满身是血的陆景......
帐篷里站着一个衣衫不整、满脸涨红的正红裙装女人。
还有四个拔着刀剑、凶神恶煞、仿佛刚刚施暴完的壮汉。
整个士卒营的空气,在这一刻,诡异的安静了。
这场面,只要是个带把的男人,脑子里一下就能拼出一部十万字的强取豪夺话本。
姬如雪正红宫装的领口剧烈起伏,两只手扣在身前。
活了二十二年。
大炎皇室最顶级的教养,教会了她如何制衡权臣,如何御下,如何用不动声色的手段把政敌送上断头台。
可没有任何一位帝师教过她。
面对一个在泥坑里打滚撒泼的地痞流氓,该用什么手段应对。
更没人教过她,一个人被羞辱到极处时,理智会被怒火烧出多大的窟窿。
她明知道此刻不该硬碰硬。
明知道第八营这群士卒,昨夜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正是最疯、最饿、最容易被点燃的时候。
可昨夜被陆景挟持、被当成肉盾、被贴着耳边威胁的画面,还一遍遍循环在她脑子里。
护卫长脑子里的血“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
“刁民!”
他怒吼一声,手里长剑挽出个剑花,抬腿就要冲出营帐把陆景的舌头割下来。
“别他娘的动!”
陆景躺在泥水里,双手抱住自己血糊糊的腰,叫得比刚才还惨烈。
“兄弟们来看啊!京城来的大人物强抢戍边将士军功粮啦!”
他一边嚎,一边抓起地上的血泥往自己脸上抹,把原本就渗血的绷带扯得乱七八糟。
“老子昨晚刚在北蛮子阵里砍了十几个脑袋,拼死拼活给咱们第八营挣了脸!连我这个刚杀敌立功的伍长都不放过啊!”
“他们不仅要抢我的卖命钱,还要割我的舌头灭口啊!”
几百个端着破碗的士卒,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眼神,听到“军功粮”跟“卖命钱”这几个字的时候,全变了。
在这个鬼地方,命不值钱。
但钱跟粮,就是命。
几个昨晚跟着陆景在乱军里冲杀过、亲眼看他单挑北蛮百夫长的老兵,率先放下了手里的破碗。
“抢咱们的军功粮?”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顺手从腰间摸出带缺口的柴刀。
饥饿跟疲惫,加上昨晚杀戮的余温,让这群原本就是亡命徒的士卒,眼睛里泛起了一层危险的绿光。
人群开始骚动。
“凭什么!”
“上头贪墨咱们的军饷就算了,连陆伍长的卖命钱也要抢?”
“那几个孙子穿的皮甲那么厚,身上肯定有油水!”
几百个人,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端着破碗,提着破刀,慢慢地、一步步地朝着营帐围拢过来。
护卫长刚迈出营帐,硬生生顿住了。
他是个剑术高手,单打独斗,外头这群士卒来十个他杀十个。
但现在是几百个。
几百个饿疯了的、身上带着恶臭跟杀气、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疯狗。
一旦被这群人扑上来,他们四个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会被活生生撕成碎片,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殿下......”
护卫长咽了口唾沫,长剑的剑尖不自觉地往下沉了沉。
姬如雪站在帐篷阴影里。
那股细密的战栗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强行压住翻涌的怒火,往前迈了一步。
“尔等休要听这泼皮胡言乱语。”
声音清冷,带着习惯性的上位者威压。
“本宫乃......”
“乃你个头啊!”
陆景在泥水里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直接打断了她的施法前摇。
他指着姬如雪,唾沫星子乱飞。
“兄弟们听听!这娘们还搁这装呢!穿身红裙子就敢冒充皇亲国戚,真当咱们第八营的兄弟都没见过世面?”
“昨晚赵百户来查房,她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今天大清早,带着四个打手就来抢老子的军功粮!”
陆景双手猛地拍在大腿上,溅起一片泥浆。
“兄弟们,他们今天敢抢我,明天就敢抢你们兜里那半块发霉的黑面馒头!”
这几句话,直接把阶级矛盾拱到了顶点。
士卒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围拢的圈子又缩小了三尺。
最前排的几个老兵,手里的刀刃已经对准了那四个银狼卫。
营帐角落里,沈清秋握着那把生锈匕首,一声不吭。
她目光停在其中一个银狼卫腰间。
那人披甲遮得严实,腰侧却露出半截短刀鞘,刀鞘尾端嵌着一枚月牙形暗扣,暗扣上有三道细如蛛丝的银纹。
沈清秋瞳孔一缩。
这个纹路,她在父亲书房里见过。
揽月阁的制式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