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从督战队拉走伙房最后一袋糙米算起,整整三天。
第一天,还有人骂娘。
第二天,骂娘的人开始舔锅灰。
到了第三天,连舔锅灰都要动刀子抢。
陆景也饿。
这三天他只喝了几口雪水,又从战场烂甲缝里抠出半块冻得发硬的干饼,掰碎了给瘦猴、沈清秋跟帐里那几个快站不住的银狼卫吊命。
那二十斤粮食,暂时不能动,那是火药桶上最后一根引线。
姬如雪没地方去。
第八营外是督战队的刀,后营是赵赫的亲兵。
营帐里这点破草烂泥,反倒成了她这个大炎长公主眼下唯一能喘气的地方。
四个银狼卫残部轮流守在她身边。
第二天夜里,护卫长红着眼找陆景要过粮。
陆景只回了他一句。
“想让你家殿下被六百个饿疯子分着吃,现在就把锁砸了。”
护卫长几次想要挥刀开劈,最后还是退了回去。
第三天正午,北风凛冽。
第八营的泥泞校场上,已经听不到操练的骂娘声了。
几百号士卒横七竖八瘫在背风的墙根下。
有人拿缺口的钝刀刮着用来做拒马的榆木桩子,把刮下来的木屑混着雪水往肚子里咽。
咽不下去,就用拳头捶打胸口,捶得连连干呕,吐出来的全是带着血丝的酸水。
更远处的乱葬坑边上,几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正盯着昨夜刚冻死的一具尸体。
要不是怕尸体上带瘟疫,那几个人早就扑上去啃了。
陆景的营帐里。
瘦猴呈大字型躺在烂草堆上,肚皮瘪得几乎贴住了后脊梁。
“陆哥......”
瘦猴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我刚才看见我太奶了,她老人家端着一碗红烧肉,在奈何桥头冲我招手。”
陆景坐在一张缺腿的板凳上,手里拿着那把精钢马刀,正用一块沾了油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刀刃。
“那你替我跟太奶问个好,顺便问问她红烧肉放没放八角。”
瘦猴翻了个白眼,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营帐角落里,沈清秋跪坐在地上。
原本清丽的脸庞因为极度饥饿瘦脱了相,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她的视线根本控制不住,每隔三息,就要往陆景屁股底下那个破木箱子上瞟一眼。
箱子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里面装着三天前从姬如雪那四个护卫手里敲诈来的二十斤精粮。
三天里,陆景一口没动,也一口没分。
沈清秋胃里翻涌着酸水,绞痛得她直不起腰。
旁边靠着木柱的姬如雪,情况更惨。
堂堂大炎长公主,哪受过这种断崖式的饥饿折磨。
那身破烂的正红宫装早已失去光泽,她双手捂住平坦的小腹,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连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气消失无踪,只剩下死咬后槽牙的硬撑。
她的目光刚落到木箱上,就跟沈清秋撞了个正着。
两人同时一顿。
姬如雪立刻移开视线,强行挺直脊背,像是刚才盯着粮箱看的人根本不是她。
可下一瞬,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
营帐里安静得要命。
瘦猴眼珠子动了动,想笑,又实在没力气笑出来。
“陆景......”
姬如雪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发着虚。
“你箱子里有粮,为什么不吃?难道你要带着这些粮食一起进棺材吗?”
陆景停下擦刀的动作,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折射出一道冷芒。
“大姐,你当这是在御膳房点菜呢?”
他用刀面拍了拍身下的木箱。
“二十斤炒麦子,听着挺多。可外头有六七百个饿疯了的活鬼。”
“今天只要敢把这箱子打开,分给你们吃一口,半柱香之内,外头那群人就能闻着味冲进来。”
“到时候别说粮食,连你这身细皮嫩肉,都能被他们剁碎了熬汤。”
姬如雪被这话噎的脸色煞白。
沈清秋垂下眼帘,手指绞在一起。
她明白了。
这二十斤粮食是用来引爆的。
陆景在等。
等这座士卒营彻底饿到临界点,等有人亲手把火把递到他手里。
“咚!咚!咚!”
校场中央突然传来三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响。
上百个瘫在地上的士卒艰难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声音来源。
一队全副武装的督战队甲士,推开拒马,大步走进了第八营的校场。
带头的队正手里拎着一面木牌,另一只手提着把钉锤。
甲士们手里的长枪平举,枪尖对准了周围那些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士卒。
陆景双手艰难地支撑起自己,提着马刀走到营帐门口。
瘦猴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扒着门框往外看。
“来送饭了?是不是主将大营发慈悲来送饭了?”
队正走到校场中央那根用来绑逃兵的木柱前,把手里的木牌重重贴在柱子上。
“砰!砰!”
两锤子下去,木牌被稳稳钉住。
几百个士卒像闻到血腥味的丧尸,围拢过去。
队正往后退了两步,手搭在腰间横刀上,扯开嗓子大吼。
“奉主将大营顾幕僚手令!”
“北蛮游骑猖獗,连日袭扰后方粮道。辎重营损失惨重,大军存粮告急!”
“即日起,各营口粮减半。第八营因战损严重,暂退居二线修整。三日之内,第八营需自行解决口粮,不得擅自离开营区,违令者按哗变论处,就地格杀!”
队正话音刚落,整个第八营陷入了一片死寂。
死寂过后,是让人头皮发麻的绝望。
“放屁!”
一个瞎眼老兵凄厉地嚎了一嗓子,手里那把缺口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泥水里。
“老子在雁门关打了十年仗,从来没听说过北蛮子的马能绕过天险去劫粮道!”
“顾长风这是要活生生饿死咱们!”
人群一下炸了锅。
绝望的咒骂声、哭嚎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团。
几个饿红了眼的年轻人甚至往前冲了两步,想去抢督战队腰间的干粮袋。
“唰!”
督战队的甲士齐刷刷拔出横刀,前排的长枪猛地往前一刺。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卒大腿被捅了个透明窟窿,惨叫着倒在血泊里。
“退后!都他娘的退后!”
队正厉声咆哮。
“这是军令!谁敢闹事,老子现在就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