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迟日暖阳 > 失控
  失控
  阮丛在离篝火余烬不远处的草地上坐下,夜风吹散了酒意,带来一丝清爽。蒋珞欢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xue,也打算在她身边坐下歇歇。
  就在她弯腰的瞬间,阮丛忽然“哎”了一声,她低头在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来两张不知何时塞进去的旧稿纸。
  她仔细地将那两张纸在身旁的草地上铺开,拍了拍,然后仰起脸看向蒋珞欢,眼神因酒意而显得格外清澈直白,“现在可以坐了。地上凉,还有湿气。”
  蒋珞欢看着那两张废纸,又低头看了看阮丛身上那条被她坐着、已经沾了草屑和尘土的米白色半身裙。她挑了挑眉,语气幽幽的,“阮书记,你现在屁股下面坐着的,好像……也是我的衣服。”
  “对哦……”阮丛愣了一下,恍然大悟般地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蒋珞欢,脸上浮起更深的红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忘了……我……我回头一定给你洗干净!”她从身边装砂糖橘的筐里抓了好几个圆滚滚橘子,一股脑儿塞进蒋珞欢手里,“你吃橘子,可甜了。”
  蒋珞欢低头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橘子,又擡眼看看阮丛那副带着醉意却异常认真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她故意把橘子又塞回阮丛手里,声音拖长了些,“那你给我剥。”
  “好。”阮丛答应得很快,她擦了擦手,拿起一个橘子,专注地剥起来。她的动作因为酒意而比平时慢,却格外细致,小心地撕开橘皮,去掉白色的橘络,然后递到蒋珞欢面前。
  蒋珞欢很自然地接过,放进嘴中,“嗯,是很甜。”
  阮丛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眼睛弯了起来。看蒋珞欢吃完,她又立刻拿起下一个橘子,重复着剥皮、去络的动作,然后再次递过去。
  蒋珞欢依旧接过来,吃掉。
  其实,蒋珞欢并不怎么爱吃这么甜腻的水果。但阮丛剥得那么专注,递过来的眼神那么亮,她好像……找不到理由拒绝。
  一个,两个,三个……
  在阮丛又一次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时,她终于没好气地开口,“阮书记,你是打算用橘子撑死我吗?”
  “没有啊……”阮丛茫然地擡头,这才顺着蒋珞欢的视线,看到自己脚边那堆橘皮。她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剥了太多了。
  可是,蒋珞欢真的就都吃掉了。
  一个也没剩下。
  夜风轻拂,带着篝火的余温,她看着蒋珞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生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夜晚,连同嘴里残留的橘子清香,都会被她记得很久很久。
  这时,周慧欣带着几个年纪稍大的学生,搬过来一个手碟鼓。她在镜头前盘膝坐下,将那个金属乐器置于膝上。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擡起双手,手腕轻悬,指尖落下——
  “咚……”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嗡鸣缓缓荡开,瞬间抚平了夜色的嘈杂。
  接着,连续、轻盈而富有节奏的拍打声如清泉流泻,叮咚错落,空灵、悠远,在山谷间悠悠回荡,与清风明月应和。
  在这洗涤心灵的乐音中,周慧欣开口,清澈的嗓音与手碟的共鸣完美交融,带领学生们轻轻唱起了《茶花开了》。
  歌声不再高昂,而是化作了月下的低语,山风的呢喃:
  “故乡啊,喃喃讲,静静唱……
  思念的人,住在弯月亮……[1]”
  镜头随着歌声,温柔地转向一旁。
  月光如水银泻地,勾勒出两个翩翩起舞的身影,是周望舒和柳月。
  她们都穿着简单的白色棉布裙,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没有复杂的编排,只是跟着音乐的韵律和心跳的节拍,舒展着手臂,旋转着身体,脚尖在草地上点出无声的韵律。
  每一次擡手,每一次回眸,都像在无声地诉说什么。白色的裙裾绽开,如同月下悄然绽放的茶花,皎洁,安静,又充满生命力。
  篝火已熄,只剩燃烧后的木头。
  但清辉满山,乐声流淌,白裙翩跹。
  蒋珞欢转头,看向身旁的阮丛。
  篝火的余烬在她侧脸投下摇曳的光影,而光影之中,似乎有什么剔透的晶莹,正沿着她白皙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在月下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光。
  阮丛仿佛察觉到了她的凝视,迅速偏过头,擡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下,故作镇定地说,“我……我去一下厕所。”说完,便匆匆起身,脚步有些凌乱地朝着茶园边更深处走去。
  蒋珞欢坐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个单薄的背影,然后,她站起身,踩着柔软的草甸,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阮丛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脚步一顿。她没有回头,背对着蒋珞欢,带着一丝哀求:“你……别过来。”
  这一次,蒋珞欢没有听她的。
  她径直走到阮丛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也挡住了她试图藏匿的慌张。借着清辉的月光,她清楚地看到阮丛湿润的眼睫、泛红的眼眶,和脸上未擦净的泪痕。
  蒋珞欢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又十分轻柔地,拭去了阮丛挂在脸颊上的那滴温热。
  阮丛浑身一颤,终于擡起头。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下,照亮了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蒋珞欢的脸离她那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中温柔的光,近到能感受到她轻浅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
  那双眼眸,是阮丛从未见过的温柔。
  比她在视频里看到的都温柔,比之前每一次注视都温柔。
  那温柔深得像月下的静潭,清楚地倒映着她此刻狼狈的模样,足以容纳她所有的软弱。
  阮丛心里那堵堤坝,在那样的目光中,轰然倒塌。
  一直被理智压制的、不敢起的贪念,如同解封的潮水,波涛汹涌地漫了上来,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就让时间停在这一刻?
  可不可以让你就这样,一直、一直注视着我?
  可不可以……让你的眼里,从此只映出我一个人的倒影,再也不要看向别处?
  远处的歌声、手碟空灵的回响、篝火最后的噼啪声、夜风的絮语……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褪去,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
  天地岑寂,万籁消音。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凝聚成这方寸之间。
  只剩下眼前这双温柔似水、仿佛能将人魂魄也吸进去的眼眸,和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阮丛怔怔地望着,忘了呼吸,忘了躲避,也忘了……这一切是否只是一场月光编织的、过于美好的幻觉。
  她的人生里,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
  父母、童年、安稳,甚至对“被爱”的隐约期待。多到她早已学会不再细数,用一层又一层的坚韧将自己包裹,仿佛这样就能对命运持续的剥夺变得麻木。
  她不知道思念的人是否真的住在弯月亮。
  可是此刻,这片由眼前人眼眸织就的、温柔到近乎不真实的“幻觉”,她却再也不想放手了。
  哪怕下一秒就会破碎,哪怕醒来会是无尽的难堪与疏远。
  就这一秒,让她沉沦。
  于是,阮丛凭着本能,伸出了手。她指尖微微颤抖着,勾住了蒋珞欢的脖颈。她微微踮起脚,闭上被泪水浸湿的眼睛,朝着那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软、诱人的温热,义无反顾地吻了上去。
  原来一个人的嘴唇,可以这样柔软,这样温润,像四月被阳光晒暖的花瓣。比她尝过最甜的砂糖橘更清甜,比她刚才喝下的青稞酒更让她晕眩、迷醉,不知今夕何夕。
  她生涩地凭着感觉一点点吮吸、探索,将那份陌生的柔软与温热贪婪地占为己有。
  大脑早已一片空白,只剩下唇间这令人颤栗的触感,和鼻腔里盈满的、独属于蒋珞欢的气息。
  然而,在沉醉之下,心底深处却隐隐地升起了一丝恐惧。
  她一面沉溺,一面却在等待着,等待着对方的震惊、抗拒,或是带着被冒犯后的怒意将她推开,将这场短暂的美梦击碎。
  可是,蒋珞欢没有推开她,也没有预想中的惊愕和抗拒。
  就在阮丛因缺氧和忐忑而本能地向后微仰,双唇即将分离的那一瞬——
  蒋珞欢动了。
  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追吻了上来。
  她温热的手掌托住了阮丛的后脑,指尖陷入她的发丝,固定住她试图退却的动作。随即,她的唇舌便撬开了阮丛而微启的齿关,长驱直入。
  “唔……”阮丛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意识变得一片空白。
  蒋珞欢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灼热地拂过阮丛口腔的每一寸敏感。然后,她开始了缓慢而彻底的掠夺。
  她的吻,带着一种被点燃后的、炽烈的占有欲,急切、深入、不容逃避。舌尖扫过她的上颚,纠缠着她的舌,汲取着她所有的气息和呜咽。
  阮丛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发软,全靠腰间突然环上的手臂才勉强站立。
  蒋珞欢稍稍退开毫厘,两人滚烫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她用一种沙哑得不像话、浸满了情欲和克制的声音,贴着她的唇瓣,呢喃般地提醒:“阮丛……呼吸。”
  阮丛这才大口大口地汲取着稀薄的空气,眼神迷离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同样气息不稳的蒋珞欢。
  月光下,蒋珞欢的眼中翻涌着阮丛从未见过的暗潮,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释放出灼人的热度。
  原来……
  原来剥开那层温柔从容的外衣,底下是这样不温柔的、失控的蒋珞欢。
  原来她也会呼吸紊乱,也会目光灼人,也会用这样“蛮横”的方式,对待一个人。
  阮丛感觉自己的心脏,不,是灵魂,都被这个陌生的蒋珞欢紧紧攥住了。
  此刻,她任凭蒋珞欢在自己的心尖上,肆无忌惮地跳着一场狂野的舞。
  “我……”阮丛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急促的心跳却并未减缓。她的唇上还残留着被碾磨过的酥麻和湿意,她想说点什么,为自己刚才疯狂的举动解释,或是,索要一个答案。
  可话到嘴边,对上蒋珞欢那双刚刚经历过风暴、此刻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的眼睛,她所有的勇气瞬间消失了,只剩下茫然。
  蒋珞欢擡起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地地摩挲过阮丛微微红肿的下唇,那动作带着温存,眼底有未散尽的暗火在跳动,“以后,不许再这样……胡乱地试探我、招惹我。”她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阮丛敏感的耳廓,却又像在笑,“否则……下次,我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我说到做到,阮书记。”
  阮丛心头一颤,一股混合着羞怯和更大胆的冲动涌了上来。她擡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蒋珞欢,脱口而出:“那你就……别放过我。”
  蒋珞欢脸上的那点戏谑笑意沉了下去,她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目光落在阮丛写满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祈求的脸上。
  “阮丛。”蒋珞欢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方才的沙哑与热度褪去了,刚刚眼底那些因失控而流露的温柔与迷恋也消失了,变得坚决了起来。
  她看着阮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不可以。”
  阮丛那一刻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她怔怔地看着蒋珞欢,无法理解。
  如果不可以,为什么刚才不推开?
  为什么……要那样回应?
  甚至……主动加深那个吻?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问,蒋珞欢微微偏开头,避开了她直白的注视,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这一次……我就当你喝多了,一时冲动。”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原谅你,不跟你计较。”
  可是我不想你原谅我。
  我不想你用“喝多了”、“不计较”这样轻飘飘的理由,把刚才发生的一切抹去。
  那对我来说,不是冒犯,是交付,是确认,是我鼓足毕生勇气才敢迈出的一步。
  我想你生气,想你在意,甚至……想你像刚才那样失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静地、体贴地,为我找一个台阶下,然后亲手把刚刚靠近的距离,重新拉回安全线之外。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原谅”。
  我想要的是……
  阮丛看着蒋珞欢的侧脸,那句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话,最终化作了心口上的一阵疼痛。
  我想要你爱我啊。
  ***
  月光依旧无动于衷地皎洁着,远处隐约的歌声缥缈如梦,仿佛方才茶山月下那场短暂的风暴从未发生。
  阮丛回到自己那间安静的小屋,心绪却像被狂风卷过的草丛,乱糟糟地倒伏着,理不出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带着满腹的困惑,昏昏沉沉地睡去。
  睡前甚至还想起,明天要统计直播间今天到底下了多少单,要早点组织村民打包、发货。
  而外面的浴室里,灯亮了很久很久。
  温热的水流持续冲刷而下,水声响起,掩盖了蒋珞欢身体深处被那个吻莫名挑起的欲望,也掩盖了她压抑的哭泣。
  她背靠着冰凉的瓷砖,缓缓滑坐在地上,任由水流击打在头顶、肩背。
  她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的。
  失控了。
  从阮丛颤抖着吻上来的那一刻,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就断了。
  她不仅没能及时推开,反而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更像被本能驱使的猛兽,更凶猛地回吻了过去,深入,纠缠,掠夺。
  那一刻,什么计划,什么分寸,什么“过客”,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
  蒋珞欢仰起脸,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过每一寸肌肤。水珠滚过脖颈,流过锁骨,在胸口汇聚、分流,带来一阵阵密集的酥麻。
  她抹了把脸,水流顺着挺直的鼻梁、微启的唇间滑落。舌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吻的味道——橘子清甜后的一丝酸,泪水的咸涩,以及……属于阮丛的、独一无二的柔软气息。
  这气息此刻在水雾蒸腾中反而愈发清晰,缠绕和瓦解着她的意志。
  “阿韫……”她对着虚空无声地张口,水流灌进嘴里,又苦又涩,“怎么办……我快藏不住了。”
  原来,“甜”不是一种味觉,也不是一种嗅觉。
  它是一种……心里的感受。
  阮丛,你知道吗?
  每一次,在你皱着眉,一本正经处理村务、规划未来的时候,我都想吻你。
  每一次,在我故意逗你,看你手足无措、从耳根红到脖颈的时候,我都想吻你。
  每一次,你仰起脸,用湿漉漉的的眼神,轻轻叫我“姐姐”的时候,我都想吻你。
  每一次,看到你脆弱流泪的时候,我都想吻你。
  是甜的。
  特别、特别甜。
  甜得发苦,甜得让人心慌。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她喉间逸出,立刻被哗哗的水声吞没。
  身体深处那簇被意外点燃的火星,在水流的浸润下,持续地发烫,让她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她的脚趾微微蜷缩,试图抓住些什么,来抵御这来自身体内部的、背叛意志的潮汐。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了热水,猛地将开关拧向冷水的一边。
  冰冷的水流骤然流下,让她浑身剧烈地一颤,皮肤瞬间泛起细小的颗粒,暂时压下了体内翻腾的燥热。她咬紧牙关,直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才终于关掉了水。
  浴室里重归寂静,只有未拧紧的水滴“嗒、嗒”地落下。
  蒋珞欢站在渐渐消散的雾气中,用毛巾慢慢擦干身体。皮肤是冷的,可心跳依然急促,某个被强行冷却的地方,残留着一种怅然若失。
  它盘踞在小腹深处,固执地存在着,提醒着她刚才那场失控,接着,更为汹涌的自我对抗随之而来。
  “阮丛……”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仿佛还能尝到那一丝泪与甜的滋味。
  理智在告诉她危险,提醒她保持距离,提醒她最初的计划。
  她走到窗边,没有开灯,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茶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温柔起伏,如同巨兽安睡的脊背。
  那个吻发生的地方,此刻就隐匿在那片黑暗之中。
  她知道自己的拒绝是对的。
  阮丛有她的路,光明坦荡,不该被自己这样一份复杂、不稳定、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感情所拖累。
  可“对”的事情,为何做起来,心里会这么……空落落的疼?
  夜风吹进窗户,带着山间深夜的寒凉。
  蒋珞欢轻轻打了个寒颤,关上了窗。她回到床边坐下,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