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足最终并没有同意宁次的请求。
他取消了他一切相关的外出任务,无论是凯班的,还是族内相干的,在订婚仪式按照他的意愿如期举行之前,严令将他禁足在家中。
当雏田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她正在族地的训练场修炼最新的家传忍术柔步双狮拳。外头突然传来突兀的,激烈的争吵声,她抬眼望去,眼周青筋暴起——
是凯班。
“家主大人说了,宁次大人正在禁足,暂时不见外人。”伊吕波垂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
“禁足——?!”x凯班三人。
“我们只是想要见到宁次而已——”边上的李洛克当即争抢着开口。“什么叫做‘禁足?’什么叫做‘宁次因家族事宜,往后的一段时间内不会再参与任何火影派遣的相关任务’?!他可是木叶的忍者啊!”
“他确实是木叶的忍者。”伊吕波眯着眼睛。“但是在那之前,他是日向一族的忍者。”
“等等。”迈特凯突兀地开口,他上前一步,面上一反常态地冷静。“我是迈特凯,木叶的上忍,宁次的指导老师,这次我们前来,只是想要见见我的学生,他们也只是想要见见木叶的同伴而已,我想,这只是私人事宜,不应当被阻拦在外。”
“没错没错!”天天也跟着重复。“之前宁次他生病的时候,我们都能前来探望,现在怎么会就不行了呢——”
“伊吕波!”雏田几步并作一步赶了过来,她已然长及腰际的发丝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发生什么事情了——?什么禁足——?为什么你不让他们去见宁次哥哥?”
“雏田大小姐。”伊吕波见她前来,恭敬地行了个礼。
“雏田!”天天当即欣喜地叫了起来,她看着面前的少女。“你来的正好,你在族内,一定最了解宁次的状况——”
“宁次哥哥被禁足了?!”雏田一怔,她看向边上的伊吕波。
“雏田大小姐,这件事情您不应该涉入过深。”伊吕波低眉顺眼道。“此事关乎宗家体统与分家本分,您已经长大了,不宜再如儿时般轻率地妄议日足大人对宁次大人的处置。”
他微微抬眸,白色的瞳孔里映出雏田怔住的脸。
“家主不告知您,正是为了维护您的立场——还请您,切莫辜负这份苦心。”
“……听到这样的消息,我怎能置之不理?!”雏田的手在袖中握紧,指尖掐进掌心。“我……我去找父亲!”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逼着自己说出来的。
几乎刚一说完这句话,雏田甚至都不敢看伊吕波是什么样的神情,她转过身便向着那栋日足往日里同花火同修炼的室内修习场奔波而去,像是生怕被人阻止,又像是隐隐地,自心底生出的忧虑无处安放,宽敞的木质长廊上,一时间只回荡着她空荡的脚步声。
伴随着那扇熟悉的纸门映入眼帘,花火与日足对练的对掌声陆续传入耳廓,雏田微微平复着呼吸,她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像是为了替自己打气一般深吸一口气,才轻轻地推开了和室的门。
花火正喘息着瘫坐在榻榻米上,日足的手刃凌空悬在她的头顶,他的面色阴郁,掌风较之往日也渐觉凌厉。
“站起来,花火。”听到雏田拉开纸门的声音,这个男人却毫无理睬之意,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地上的花火。“如果是这个年纪的宁次的话,可不会像你这样被我轻易地制衡在地。”
他一边如此说着,一边不自觉地将眼前的女儿与少年对比着——他虽在口中说着日向一族的天才并不止少年一个,但在指导族内天骄的多年以来,唯有宁次的惊才绝艳令他念念不忘,他总能在数招内领悟柔拳的奥秘,甚至在没有任何人指点的情况下,仅凭摸索和观摩便能独自修炼出宗家的绝技。
回天。
日足回想起那日中忍考试的赛场上,少年独战漩涡鸣人众多影分身的身影。
失去他,对日向一族来说无疑是莫大的损失——绝非他先前所言的,损失一个可被替代的,四处可见的寻常天才。
木叶的天才确实有很多,但日向的天才,唯有他得以称是。
可是——
回想起数日前少年冥顽不灵地对抗,以及就在当前的这间同样的和室内,宁可痛至昏厥,抱着死志,也要逼迫于他的样态——日足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无论是日差之死,塑夜的政变,还是逼迫于他写下那封决断信时,少年都从未展现过如此坚决的,明显的,正面的违抗之意。
一直以来,宁次都与日差,他那早死的弟弟一样,他总以为少年纵然有所不满,有所不忿,但是为了亲人,为了家族,为了血脉与联系,以他们父子一脉相承的重责,这种微小的,情感归宿上的牺牲对所有的分家,乃至于对日足本人而言,实在是过于理所当然,微不足道。
他完全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宁次突然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是塑夜留下的遗毒?是外界的影响?还是……与那个春野家女孩的联系?
日足记得中忍考试时那个女孩子看宁次的眼神,也记得比试结束时她奔向少年的决绝。但在他眼中,那不过是少年人一时的情热,如何能与血脉、责任、家族的未来相提并论?
难道,他真的将那份情热,看得比一切都重?
这个念头让日足感到荒谬,更感到一丝不安。如果真是如此,那他所依赖的、对宁次性格的判断基石,便从根源上动摇了。
自日差死后,他便一手接管了少年的修习。可以说,宁次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实在太了解不过他的侄儿——他看似桀骜不驯,高傲敏锐,实则性情纯粹,极重感情,尤其具有超出常人一倍的重责,但凡被他视为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情,他便绝无可能在履行职责前轻易地半途而废。
是以,少年一直以来在乎的,理性的前途,雏田的亲缘,自己的照拂——这些被他所刻意维系着的,纵使真假参半,但日足敢于笃定,依照他所认识的日向宁次而言,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不会,也不可能真的掀起,或萌发出真正的,对宗家,对雏田、花火,乃至于他的反叛之心。
这也是为什么少年分明与塑夜往来密切,他却从不怀疑的原因。
可昨日,少年的表现,使得他逐渐开始对自己的判断,生出几分质疑——
他,似乎开始变得,不再受他的控制了。
而这竟使得他无端地,生出汹涌的,近要将他彻底吞噬的,赤裸裸的恨意来。
他在憎恨宁次。
——同时,也在憎恨日差。
正是因为他们父子的存在,才叫他分明继承了家主之位,却不得不在泰宗的质疑,事实的落败上不得不时刻怀疑自己得位的正当性,恨花火为什么不能比宁次更加优秀,恨少年的存在反向映照出他在政务上的软弱和虚伪,他恨,恨他们的牺牲和伟大既已成定局,又为何不能更加彻底,以至使他能将他们利用的心安理得。
于是在那一日,在听到少年在意识不清中仍坚持说出的那句话之后,他终是失控,对少年下了死手。
——待到他恢复理智的时候,宁次已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时,日足甚至不敢去看他是否还活着。
他犹豫了许久,才终于像是从溺水的人突然从绝境中被捞起一般,连滚带爬地冲上前去检查少年的状况——自他记事以来,从未对任何分家之人如此决绝地使用笼中鸟的咒印,少年时,他也曾发誓不会因这种特权而区分对待亲如手足的日差。
只是,如今——
“父亲——!”
日足的思绪尚未落下,那头雏田的话悄然响起。
他缓缓地侧过身来,高大的身影在纸门上投下一片阴影。
站在和室入口处的少女一反常态的坚定,她白色的双眸死死地看着日足,一手搭在半开的纸门上,不知废了多大的工夫,才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因日足瞥来的那一眼而逃走,半晌,她深吸了一口气,抬高声音——
“我听说您禁足了宁次哥哥。”雏田。“——这是真的吗?”
日足久久地没有说话。
半晌,他收回视线,仿佛雏田根本不曾站在门口。那目光的抽离带着刻意的漠视,比责骂更令人心寒。他重新摆出柔拳的起手式,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花火,继续。”
“……父亲!”雏田忍不住又向前踏了一步,声音抬得更高,在空旷的道场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雏田。”日足冷声截断她的话,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冰锥般刺来。“你此刻,是在用这种口气质问你的父亲,日向一族的家主吗?”
雏田身形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短暂的沉默后,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那抹惯常的游移与怯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缓慢滋长的、破土而出的坚毅。
“是的。”她清晰地回答,迎上日足冰冷的视线。“我是在问您,父亲。”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
“我需要知道真相。”雏田仰起脸,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即便您从不告知,即便所有人都让我不要过问……但我并非无知无觉。前些日子任务出发前,我曾去探望过生病的宁次哥哥……那时我便觉得不对。您与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将最后那丝犹豫咽下,沉静的声音里透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倘若……您真的在逼迫他,伤害他——”
雏田直视着父亲骤然阴沉的面容,一字一句,如同立誓:
“我绝不会,坐视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