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春野姐姐语出惊人 > 第169章chapter.169如若有一日,……
  宁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的。
  只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然在以最快的速度,追逐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夜幕之中的,耀眼的白色身影而去——他看见塑夜独以一人之力,用着他十几年来从未见过他使用的招式,在肢体残破,近乎脱力的状况下与族人周旋,他就像是一团快要熄灭的火焰,在黎明将近的前夜燃着最后的光——
  而他,却即将加入覆灭火焰的行动之中。
  塑夜很强。
  这是宁次第一次,从敌手的视角去审视他——在这过去的这些日子里,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入地认识到这个事实,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入地去认识了日向塑夜这个人。
  他不光有足够深的城府,也有足够强大的,潜伏在水面之下的实力。
  粗计算来,塑夜收养他已八年有余,他是何等天骄,却甘愿藏拙至今,这使得此后每每回想起自己曾经在塑夜面前炫耀的时刻,其中欢喜,只尽数沦为苦楚。
  他知道了。
  这个一向稳重,语言中习惯性地带着些许轻佻与幽默的男人心中,燃烧着不输给任何人的熊熊烈火,这火水扑不尽,布熄不灭,只是在无言中一寸寸地蔓延上他的躯干,四肢与头颅,直到要将他彻底地包裹,带着一种自我毁灭一般的宿命,使得他就要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周围的族人被这奇特的,白色的火焰逼退,在场数人,唯有宁次得以施展回天幸免于难。
  逐渐散去的烟尘之中,他看见塑夜沉默的背影。
  “宁次。”
  他听见他说。
  “你来了。”
  无端地,这场面让宁次猛然回想起许久以前,塑夜要求他在被他杀死与杀了他之间做出选择,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以为他的退让是因为犹有余地,是基于一种,孩童对于父母无所不能的,潜意识的依赖。
  而世上又哪儿有无所不能之人呢?
  于是宁次知道了,早在那个时候,塑夜就作出了选择。
  ——他选择,被他杀死。
  而他,将再也不能,作为那个孩子被他审视了。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宁次听见自己开口问他,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来都没有说过话一般。
  他的理智在沟通,感性在尖叫。
  一股油然的,近乎于复刻当年日差之死的悲痛无声地蔓延着——他恨,恨日向塑夜是一个如此罔顾他人的人,恨他只把他当做利用的棋子与工具,恨他为了他的未婚妻,其他所有的一切,什么都未曾顾及,恨他打破他犹如阳太一般虚伪的平静,逼迫他直面现实,以至再也没有逃避的权利。
  “宁次,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日向塑夜沉默地开口了,他转过身来。“当年,雏田生日宴的那一晚,负责守夜的人是日差大人。”
  他顿了顿。
  “是我,执意要报复日向日足,所以故意利用日差大人对我的信任要求更换守卫,连累了你父亲的替死,以及我的另一个友人——日向纯平的死亡。”塑夜的声音在逐渐势大的风声中蔓延,他的语调平静,像是在诉说其他人的事情一般。
  “我之所以收养你,是为了弥补自己的罪过。”他说。“因此,你不必觉得我对你有养育之恩,这一切,不过是一个罪人为自己的愚蠢买单的,自导自演罢了。”
  长久的寂静过后,宁次终于动了。
  他安静地,近乎是木讷地,缓慢地从腰间抽出那柄尖锐的苦无,将它牢牢地攥在手中,然后一步一步地,朝着日向塑夜走去。
  塑夜没有说话。
  “你要说的话,就只有这些?”宁次问他。
  日向塑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少年一步一步地朝着他走过来。
  “你怀着负罪之心收养我,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刻意引导和放大我对宗家的仇恨,借助我父亲遗孤的身份来接近日向日足,事到如今再策划这起可笑的,全军覆没的政变。”少年的声音冰冷,他的面上一片寒意。“包藏祸心,隐匿天分,以庸才的面貌示人——”
  “然后现在,又打算死在我的手里。”宁次扯了扯嘴角,他艰难地露出一个似笑,又不似笑的表情。“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刻意提前数日与我摊牌,要我认清族内的局势,在政变现场挑落我的护额,知道我仍受笼中鸟的挟制,先一步逼我站队宗家。”
  少年停顿片刻。
  “你把我当什么了——?”他说。“一个需要你照顾的,处处维护的,无法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孩子吗?”
  日向塑夜叹息一声。
  “——难道不是吗?”他问。
  “是。”
  出乎意料地,塑夜听见宁次竟这样,极为坦诚地回答他。
  “在这方面,我确实,还只是个孩子。”少年仰起头,他的面上是罕见的脆弱与渴求。“所以我恨你——”
  他说。
  “我恨你把事情做的这么绝,这么快,这么极端,不留下任何可能的回旋余地。”宁次。“我还恨你选我亲手来做这个刽子手——或许你以为这是一种对我的赎罪?但是你错了,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憎恨我自己没有能力挽救这一切。”
  日向塑夜僵硬着。
  许久之后,宁次第一次,在这个看起来无坚不摧的男人面上看到了动容的脆弱。
  “对不起,宁次。”他听见塑夜说。“……我没有时间了。”
  男人停顿了半晌,却是改了口——
  “不,是我等不及了。”他说。“你如今也有了切实的牵挂,所以,你应当也能懂吧——?”
  宁次一顿。
  “宁次,一直以来,我都很担心你。”塑夜说。“你太孤僻了,交际圈又窄小,父母又去的早,说实话,在知道你分到迈特凯的班级里的时候,我很是欢喜,那人是个极能带动旁人的人,他的班级一定不会枯燥乏味。”
  男人的面色柔和下来。
  “你太爱思考了,却又行动的太少,这样的你,极容易与真实的生活脱节,自发地将自己围困起来,沦为一座孤岛,你需要更多的,切实的,能够与人交流的锚点,而这些,是我给不了你的。”
  “可是,现在你不一样了,你有了可靠的同伴和队友,关心你的老师,还有想要保护的女孩子,就算没有我,你也能有足够的能量支持着你走下去了。”他说。“你与我不同,我早已什么都没有了,我的主君,我的挚友,我的萤,失去他们之后,我每一天都活在过去,那个曾经的天才日向塑夜早已死了,过去的记忆已经扭曲了他这个人,仇恨吞噬了他的一切,使得他成为了一个不择手段的,冰冷的复仇机器。”
  “当你说做不到对雏田和花火下手的时候,我其实非常开心。”塑夜说。“因为这意味着,哪怕你将来决定要继承我的事业,你也一定会走向一条与我截然不同的道路,而在那条路上,一定会有比我更多的人支持你,帮助你,而我,已经无法相信那条道路的存在,就算看到,也不再有勇气和能力走上去了。”
  宁次怔楞地听着,他的胸腔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股酸意,他仓促地,几乎是按捺不住地上前一步,然而尚未等到他来得及说些什么,日向塑夜的周身却逐步燃起一片白色的火焰,他站在那片耀眼的,苍白的,又似乎要抹除一切的火焰之中,面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的神色。
  “日向塑夜——!”宁次喊他,他的语气激烈,面上一片空白,眼底却像是要哭出来一般颤动着。
  他知道,在这一刻,塑夜并不是什么复仇者。
  他只是,他的父亲。
  他的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宁次。”日向塑夜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叫他,他看着少年,那不是父亲看孩子的眼神,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嘱托。
  “我的火焰就只能烧到这里为止了。”
  男人说。
  “可是,要不要延续,能不能延续这火种,我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塑夜笑了,伴随着火焰的不断灼烧,他额上的笼中鸟印记无声地消解着,那道跟随了他一辈子的,绿色的印记与纹路就那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消逝着,他那双亮堂的,白色眸子里的光越来越暗。
  “——接下来的事情,我就全权交给你了。”
  他就那样消融在一片白色的背景里,像是很久以前,突然闯入他的生命中一般,直到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之后,宁次才听见一声沉闷的声响,他茫然地低下头去,一卷小小的,许久以前,他曾经从塑夜那里看见过的迷你卷轴滚落在他的脚边。
  他的瞳孔一缩。
  男人离去之前对他的嘱托犹然回响着——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是宁次知道他的意思:
  【如若有一日,你找到了你认为正确的路。】
  【到时候,如若你还用得上这火种,便将它打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