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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人掌和玛奇朵
  “那个卧底你认识,”林栩然在丝丝细雨里转过身,眼神很睥睨,“你师弟,况野。”
  “况——”
  穆靖川心里一揪,后知后觉况野已经有一年多没跟他联系过。他太迟钝了,到现在才意识到。
  “本来我是不该告诉你这些的,毕竟你已经不是cit-7的人了——”
  林栩然抱起手臂,从穆靖川身边走过去。
  “我告诉你,只是因为你是况野的师兄。明白了吗?”
  “他暴露了吗?还是任务完成了……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林栩然慢条斯理地回答:“他早就该暴露了,但却没有;一直潜伏到前段时间,在勤丰爆炸案中被‘松鸦’看出身份,逃了出来……”
  “勤丰?”
  “根据况野的口供来看,是李因派他去勤丰放了那枚炸弹——”
  “等等!”穆靖川听到某个奇怪的词,立刻打断,“口供?他是卧底,又不是犯人,对他录什么口供——”
  “cit-7对他发起了刑事调查,”说着,林栩然停顿一下,无奈地苦笑一声,“因为他一年前差点儿暴露的时候,亲手杀了自己同样作卧底的同事。”
  穆靖川好像听不懂林栩然说的话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干巴巴地扯动嘴角:
  “你……你在说什么呢……”
  “另一个卧底你也见过,叫戴庭帆。”
  穆靖川的双眼一下睁大,呼吸变得急促。
  “戴庭帆?!”
  戴庭帆是他离开cit-7前来的最后一批见习署员,是当年那一批里年纪最小、成绩最好的那一个。穆靖川不擅长当领导,在cit-7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跟属下交往,怕吓到他们,说话总是很尴尬。长此以往、恶性循环,属下总以为他很严肃,他跟署员们没能很亲近。
  他和戴庭帆并不相熟,只知道他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对戴庭帆最深的印象,是他在办公室里养了一棵仙人掌。养了几个月,居然开花了。
  那棵仙人掌开花后不久,穆靖川就受伤休养、一切事务转交给他当时的副手。
  之后就离开了cit-7。
  戴庭帆当时每月的月末考核都是见习署员中的第一名,实习期过了一定可以转正。穆靖川一直觉得他大有可为,还以为他现在做少也已经在cit-7得到了什么组长之类的职务。
  没想到却已经……
  “况野……把戴庭帆杀了?”
  林栩然没急着回答,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辆。掺着细密雨珠的夜风有点儿冷,他往风衣领子里缩了缩,双手插在口袋里。
  “穆靖川,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况野回来了的?”
  “有个叫崔依格的记者告诉我的,”穆靖川回答,“她说想见况野一面。”
  “崔?”
  林栩然皱着眉头,记忆里似乎没有这号人。
  “哦,江澜日报的调查记者,也是个小说家。”
  “原来如此,江澜日报的,”林栩然无声轻笑,“那群记者最是烦人,消息灵通得跟老鼠一样,无孔不入,逮上谁就咬死不放……”
  “她收到一封‘松鸦’寄来的恐吓信。”
  穆靖川突然说。
  林栩然瞟了他一眼,细长的眼尾自下而上地倾斜着。
  “她说不想坐以待毙,要先发制人,写一篇关于‘松鸦’的报道。”
  “哦,”林栩然冷淡地拖长尾音,“所以呢?”
  穆靖川诧异地看向他。
  “一封恐吓信,所以呢?”
  “是你没收到过,还是我没收到过啊?”
  林栩然冷笑一下,接着看向马路上的街景。沿途行人不多,雨好像大了一点。
  “恐吓信而已,我都当报纸一样收了。‘松鸦’什么都不敢做——”
  “他们敢,”穆靖川一字一顿地反驳,“他们敢。”
  林栩然偏过头,对上穆靖川明亮的眼睛。他的目光里有什么呢?愤怒、悲哀……还是其它一些什么……
  他笑一笑。
  “别跟我提你的温舒乔,”林栩然满不在意地耸耸肩,“那场绑架从头到尾就是自导自演,我从来没信过。”
  *
  从那天签售会之后,崔依格每个周末都会抱着电脑来莱茵河看书、写东西。她的固定座位在二楼的窗边拐角,是一个放了软垫的竹编椅。她每次来都不会白占位置,而会一个人点上几杯咖啡。
  崔依格是小孩子口味,咖啡坚决不喝不放糖和奶的,偏爱热巧克力和玛奇朵,茶点喜欢放满椰蓉。
  她正在整理已知的“松鸦”的信息,用来写那篇她势在必得的调查报道。可其实她能拿到的资料还是不够,完全不足以支撑她写完一整个长篇。穆靖川恐怕是不会带她去见卧底了,那个电话打完之后,已经大半个月都没有下文了。
  崔依格想着,心里有些惆怅。她今天戴了一个相当大的黑框粗边眼镜,镜片占了她半张脸的大小。她拿起手边的马克杯,一扬,杯口磕在她的黑框眼镜上。咖啡上的奶泡在唇边化开,舌尖尝到甜腻的焦糖味道……
  面前忽然放下了一碟饼干,形状不一,黄油味,火候却恰到好处。
  “咖啡你点了三杯了,喝太多对身体不好。”
  崔依格擡起头,对她说话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店员,长相很文静,周身却透着一股疏冷气。崔依格仰头看着他的侧脸,越看越眼熟。那个店员的头发好像应该比现在长一点儿、再长一点儿……
  程池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尴尬地揉了揉自己剪短的头发。崔依格恍然大悟,想起他是签售会上那个惹得那个女人对穆警官发火的店员。
  那个女人说自己叫什么……对了,舒乔。
  可她后来又说舒乔死了?
  “是你呀!”崔依格很开朗,是个自来熟,“你认得我吗?我是那天那只粉色兔子。”
  “你是一格。”程池笑着回答她。
  “那你是谁,你认识舒乔吗?”
  崔依格脱口而出,尾音带着喜悦的上扬。片刻后,她清楚地看见,程池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我就是莱茵河的一个店员,”程池一指胸前的名牌,“我不认识温舒乔。”
  “‘温舒乔’?”崔依格将字音咬得很重,推了推镜框,“你怎么知道他姓温?”
  于是,程池脸上的那种空白又一次闪过。他呆呆地看着崔依格,发现自己好像被她活泼的外表骗了,想起她是个记者、是个悬疑小说家,他突然一笑。
  “好吧,”程池改口,“我不认识他,但我知道他。”
  崔依格脸上露出得意的神采,她扬扬下巴,望向程池放在她桌上的曲奇饼。
  “我可不记得我点了饼干。”
  “店长让我送给你的。”
  崔依格说了声谢谢,拿起一块儿放在口中。黄油的香甜味道顿时充斥整个口腔,表面半融化的砂糖依旧带着颗粒感。
  “哇,”崔依格像兔子一样定住,黑色的圆眼亮亮的,“这个曲奇和商店里卖的一样。”
  “因为就是商店里卖的曲奇面团,”程池无语地摇头,“我只负责整好形状,放在烤箱里——砂糖是我擅自加的。”
  “是你做的?”
  程池点头,指向她桌上喝了一半的玛奇朵:“包括你今天点的三杯咖啡。”
  眼看崔依格还要对曲奇饼发表评价,程池飞快地扫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屏幕上的画面是一个打了字的文字文档。
  “你在写东西吗?新书?”
  “或许是吧。”崔依格回答。
  “或许?”
  “资料不全——某位警官先生不愿意帮我。”
  程池听了,不知为什么轻笑一声。
  “多管闲事的警官先生也会有不愿意帮忙的时候啊……”
  崔依格无奈地推了推眼镜,对着键盘又“啪嗒啪嗒”地打起了字。程池没多说什么,拿走她桌上的空杯子,兀自往楼下走。
  走到一半,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
  “这个‘一格’的书卖的很好啊。”
  程池双眼一擡,端着托盘从旋转楼梯上走下去。
  “是啊,算是今年在年轻人里最火的几个悬疑作家之一了吧。”
  徐申站在柜台后,正跟倚着桌子的林栩然说话。林栩然手中正拿着一本书,封面是蓝色,看样子正是《金水之湾》。
  余光里有个人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托盘。林栩然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看清程池的脸后眉毛一挑,冷笑起来。
  “他是从哪儿来的?”他问徐申。
  程池佯装没听见,端着空杯子走到吧台后,挤了一泵洗洁精,默默地打开水龙头。
  徐申惊讶于林栩然和程池认识,但转念一想,这两人都是穆靖川的朋友,于是很快就想通了。
  “哦,小程是靖川带来的。”
  “哼,”林栩然的目光紧紧盯在洗杯子的程池身上,感慨一句,“穆靖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丢人现眼。”
  “……”
  不知道他们三个有什么矛盾,林栩然的语气忽然剑拔弩张起来。徐申眼观鼻鼻观口,默不作声。
  “喂,老徐,”林栩然转向徐申,“这个‘一格’的书,只有这一本吗?”
  “还有别的,总共出版了四本。”
  “四本?都有?”
  “都有。”
  “那每本都要吧。”
  林栩然说着,手肘离开了桌子,站直。
  徐申没问他为什么突然要买一格所有的书,只说:“那我带你上去找——”
  “不用。”林栩然打断。他指指玻璃后正在洗杯子的程池:
  “他带我去就行。”
  他食指上戴了一枚细细的戒指,银色的,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