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劣骨 > 楼梯和冰箱
  楼梯和冰箱
  程池不愿意。
  徐申尴尬地站在程池和林栩然中间,自觉哪个都不敢得罪。
  林长官那一身娇气的毛病自不必说,现下就是在找茬儿;程池这小子,貌似是被扭送来改造的问题青年,让他忍一时,兴许他半夜就能爬起来把他店烧了……
  为了莱茵河十几万本藏书的安全,徐申转向林栩然:
  “那个,栩然啊,要不我……”
  “算了店长,我带他去吧。”
  程池猝不及防地开口,从林栩然身边挤过,头也不回地往楼梯上走,也不管林栩然有没有跟着。
  徐申有些讶异,程池没有生气。
  林栩然白他一眼,竟然也没多话,跟着他走上楼了。
  “真是奇了怪了……”
  “奇什么怪?”
  徐申吓得浑身一抖,转头一看,说话的是正来收银台换班的武薇薇。
  “薇薇!你不要突然出现在别人背后啊,吓死我了……”
  “抱歉抱歉,忘了您是老年人。”
  “你——”
  武薇薇吐吐舌头,笑着糊弄过去。她指指楼上,林栩然的身影正巧消失,她问:
  “林长官是一格的粉丝吗?感觉不像啊……”
  “可能是吧,但我也觉得不像。”
  徐申和武薇薇一起看向旋转楼梯楼上的灯光,两人安静一阵,武薇薇突然说:
  “嘶……程池没记住货架的位置吗?一格的书楼下也有啊,怎么还专门去二楼拿?”
  “一楼也有?”
  “对啊,我跟程池早上刚把她的书放了一批在楼下。”
  正说着,武薇薇想起什么,眼睛飞快地眨两下。
  “诶对,一格现在不就在楼上吗,是不是想拿了书顺便要个签名?”
  “啊?”
  “对啊,”武薇薇回答,“她呆了一天了。”
  “店长?你不会一天都没上二楼吧!”
  *
  写东西的时候,越写不出来就越暴躁。崔依格在角落用力地敲击键盘,把键盘敲的啪啪响。惹得窗边长桌上的一个正在看书的小孩嫌弃地看过来。
  崔依格被他看得有点儿尴尬,默默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后缩起来,打字的声音小了不少。
  打字的声音一小,旁边人走动的声音就显得大了。木地板发出轻轻的“吱呀”声,从旋转楼梯那里传来。
  崔依格瞟过去一眼,看到是刚才那个送曲奇给她的店员,身后还跟了一个没见过的陌生男人。
  那个男人看上去二十七八,穿着和发型都很讲究,容貌很张扬,男模走秀一样地走过来。
  崔依格扶了扶黑框眼镜,不由自主地坐直身子。那男人目不斜视地跟在程池身后,从她身边走过,留下了非常非常淡的香水味。
  幸好崔依格鼻子灵。
  隐约像是橘子的味道?
  两人很快走到最里面的书架,程池的身影被挡在书柜后,那个男人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好像在等程池给他拿什么东西。
  他和程池好像很熟,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了不少话。离得太远,崔依格听不见,但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说话时脸上那种逗弄一样的笑容。
  程池很快找到了要拿的东西,抱在怀里从书柜后走了出来。崔依格定睛一看,他手里的是两本书,《涟漪梦》和《回水园幼女绑架案》。
  她瞪大眼睛。
  程池走的很快,似乎并不打算介绍她跟这位买了她所有书的帅哥认识。他很快带着这个男人又下了旋转楼梯,却在下了几级台阶后想起什么一样站定。崔依格急得站起来,朝楼梯上张望。
  可她只是听到程池突然对他说:
  “你今天下班好早——因为感冒吗?”
  “啊?什么——”
  “早点儿回去吧。开车了吗,要我送你吗?”
  程池没头没脑地冒了这么几句,也不需要林栩然回答,抱着书快步从楼梯上走下去。林栩然一头雾水,不知道程池是不是吃错药了突然说这种话来恶心他。
  他没想太多,跟着程池从楼上走了下去。
  “你抽风了吗?”
  程池已经走到了楼下,站在楼梯前等着他走完剩下几级台阶。
  “不是你感冒了吗?那我记错人了。”
  程池无事发生一样地把四本书一起递给收银台后的武薇薇,武薇薇挨个扫过书封后的二维码。林栩然皱着眉头看向一旁的徐申,用那根戴了戒指的食指指了指正在装袋的程池,露出不解的讥笑:
  “这人又在犯什么病?”
  程池恍若未闻。
  *
  程池当然不会送林栩然走,也清楚林栩然不会让他送自己。两个相看两厌的人,最好还是不要单独相处为好。
  林栩然买了书就离开了莱茵河,崔依格还在楼上,她呆到打烊才走。
  程池今天难得不用去橡木上班,回家的路上终于有时间去了一趟超市。他把手机备忘录里的必需品全都买下,提着大包小包回了住处。
  大门虚掩,里面有光,噼里啪啦地响着游戏战斗的音效。
  程池空不出手,轻轻在门上踢了一脚,走了进去。
  “程哥回来了?”
  赵致良坐在沙发上,双手正横拿手机,打着某个游戏。战况正紧,他瞟程池一眼,打个招呼,就又紧紧盯着屏幕。
  程池把手里的塑料袋放下,一样一样地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又被房东赶出来了?”
  程池漫不经心地问他,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随手丢进赵致良怀里。
  赵致良正操控角色开枪,实在腾不开手。也没看怀里的东西是什么,飞快说一句“谢谢程哥”。
  他程哥轻蔑地一勾嘴角,把购物袋里的抽纸撕开放在茶几上,又将一整盒鸡蛋放进冰箱里。
  这边赵致良无奈惨败,丢下手机大呼小叫。程池皱起眉头,提起声量盖过他:
  “闭嘴!”
  “哦……”
  程池家楼下住了个神经衰弱的邻居,在他家里总得轻手轻脚,不然那邻居三分钟之内就会提着扫把冲上来砸门。赵致良很怕那个邻居,有次因为他把电视声音开太大,那人险些把他从房间里拉出来打一顿。
  “程哥,你要不行搬个家呢?考虑考虑呗?非得跟那神经病住一起吗?”
  他劝程池搬家很久了,程池一直没松口,理由总是:
  “没钱,”他垂着眼睛,犹豫了犹豫,将手里的蔬菜放进冰箱里,“有钱谁会住这破地方?这已经是我能找到最好的房子了。”
  “而且,”程池重重关上冰箱门,语气淡淡的,“谁像你一样从早到晚那么聒噪。”
  赵致良突然被骂,但他早就很习惯了。他对自己的定位是程哥收的小弟,只是不知道程哥本人怎么想。
  程池在地下街打的第一场就是跟他,后来才是那些大块头。那会儿他觉得程池就是个拽得二五八万的小白脸,可第一次见面就被程池一顿打服,从此对他鞍前马后、马首是瞻。
  地下街每个底层的小混混都有自己的大哥,程池没有大哥,所以他觉得程池属于“大哥”,他认程池是他的大哥,自己是程池唯一一个小弟。
  “大哥”本人正在给他唯一的“小弟”煮面。
  “程哥你最好了,你怎么知道我都快饿死了。”
  程池没说话,小锅里的面汤咕噜噜地响。
  自己的这个大哥就是冷一点儿、嘴毒一点儿,惹他生气也只是被他尖酸刻薄地骂一顿,最多从家里赶出去,但程池从来不打他,也不用他交保护费。赵致良觉得自己相当有眼光,挑大哥可是技术活。他美滋滋地等待着他的晚饭,在沙发上打开牛皮纸袋,低头往纸袋里看去。
  “饼干?”
  “今天烤糊了的,还有掉在地上不能吃的,”程池边用筷子搅动锅里沸腾的面汤,边在沸腾声里对他说,那股尖酸刻薄劲儿又涌上来,“扔了浪费,不如喂你。”
  “哦。”赵致良隐约觉得自己被骂了,但他不在意,拿起几块儿糊边的曲奇饼干吃了。
  程池的面很快煮好,卖相比穆靖川上次在这里给他煮的那碗好不到哪儿去。他是不太会做饭的,任何东西到了他手里都只能煮。他将小锅整个端到赵致良面前,摆在桌上,喝道:
  “赶紧吃,吃完滚。我要睡了。”
  程池觉得床太空了睡不着,一直是睡在沙发上的。他那张堆满杂物的床每次都让给赵致良睡。他现在得赶紧吃完,然后自己到房间里给自己铺床去。
  赵致良点点头,拿起筷子夹起小锅里的面条,吹了吹放进口中。看了看表,才七点多,天刚黑。
  “哥你睡这么早?”
  “给你每天上十几个小时班你也困。”
  “也是。”
  赵致良有点儿不好意思,心知自己占了他程哥的位置,于是拿着筷子从沙发上下来,蹲在地上扒拉起小锅里的面条。
  程池微一抿唇,看着他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看他吃得满足。
  赵致良又扒几口,突然问:“哥你不吃吗?”
  “我又不是你,饿死鬼投胎一样,多难吃的东西都吃得下去。”
  “……”
  赵致良看看锅里的东西,卖相确实难看极了,味道更是一等一的稀汤寡水……
  虽然这句话骂了他,但好在程哥倒是有自知之明。
  “有道理,哈哈。”
  他干笑几声。
  “诶对,”面条的话题跳过,程池突然问,“地下街最近有活儿吗?”
  他问得太突然,赵致良放下筷子,将嘴里的面条咽下去,问:“啊?程哥你……我还以为你收心不干了呢。”
  “那不是因为被某个多管闲事的警官先生盯上了吗?”程池低声抱怨。
  “哥你还是少打,我很认真地给你说,”赵致良彻底将筷子放在锅边,神情严肃起来,“你跟我们不一样,伤的重不重你自己不知道。你那个打法是纯不要命。”
  “可是我真的需要钱。”
  赵致良一愣。
  “钱?那个警察的钱还没还上吗?”
  “不是他,是别人。”
  “别人?”
  程池叹一口气,在沙发上仰面躺下。他看着头顶白色灯泡,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有人生病了,治病要一大笔钱。而且……”
  他忽然沉默,像是在犹豫。白炽灯这时忽然闪烁了一下,灯泡里弯曲的铁丝闪过红色的火光。
  程池思考很久,毫无底气地说:
  “我想送他们出国。”
  “?”
  赵致良愣住,还以为自己没听清楚,揉了揉眼睛。
  “你要干嘛?!”
  “送他们出国!”
  程池似乎是忘了楼下那个神经衰弱的邻居,提起声量朝他大喊。他突然觉得没来由地烦躁,翻个身过去,将脸藏起来。
  “你这……”
  他突如其来的异想天开让赵致良语无伦次,一时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只说:
  “那是什么人?救……救了你的命吗?家里人吗?”
  “不是,”程池回答,“我没有什么家人了。”
  他的声音闷在沙发里,听着有些含糊而低哑。赵致良看着他的后脑勺,半天没等到他说下一句。锅里的面条凉了下来,他又拿起筷子,扒拉着吃起来。
  “不过我确实欠了他们一条命……”
  赵致良一愣,半天才意识到不是自己幻听。他缓慢地咀嚼口中的面条,转过头,又一次看向他。
  程池仍然背着身,仿佛他什么都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