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和症状
几个月来第一个没有程池在身边的夜晚过得格外漫长,穆靖川打扫了屋子、洗了澡、吃了晚饭,做了所有能想到的事想充满自己,可一看表也就刚过晚上八点。
程池近来睡得很早,已经快到他平时要睡觉的时间了。至少睡前跟他说个晚安呢?程池也是醒来以后第一次和穆靖川分开过夜,万一他不习惯,万一会想他呢?
万一程池不习惯,晚上闹起来,多给赵致良添麻烦……也许还是说声晚安比较好。
穆靖川在心里抓耳挠腮地想了很久,借口找了八百个,终于把手机拿过来,给程池拨过去一个视频通话。
“程池?”
对面的程池倒是接的很快,黑色的眼睛在屏幕里晃了一下。紧接着,他像是被吓到一样,飞快地把手机塞给了赵致良。
……
“啊?怎么了……”手里突然被塞进一个手机,镜头摇晃着,赵致良满头雾水,“啊?穆哥。”
“没事,”穆靖川笑了笑,“我就是打过来看看。”
视频里传来动画片的背景音,似乎还有嘎吱嘎吱嚼薯片的声音。赵致良脸色一白,飞快地把电视的声音关小,把程池手里的薯片也赶紧抢走。穆靖川的眉头抽动一下,总算明白程池为什么不敢和他视频了。
“致良啊,”穆靖川还是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隐晦地提醒道,“他平时八点半就睡了,你们两个最晚玩儿到九点。”
“哦!好的哥……我知道了。”
“嗯,没事,好好玩儿吧,”穆靖川苦笑,“挂了。”
赵致良如释重负,潦草地说了一句“再见”,就赶紧挂断视频,语调欢快地要扬到天上去。穆靖川有些无奈,思考着自己最近是不是太紧张,给所有人都太大压力了。他对着黑漆漆的手机屏幕想了很久,直到电话又一次响起来。
他吓一跳,从发呆的情绪中突然惊醒,心脏跳得飞快。
屏幕上的名字是林栩然,穆靖川稍稍放下了心,至少不是程池出了什么事。
“喂,”他接通电话,“林栩然,什么事?”
林栩然当惯了上司,说话总是不自觉地像在下命令:
“你明天来我家拿狗,把它送给崔依格。”
“狗?”穆靖川惊诧道,“崔依格?”
“邻居家刚生的,问有没有人要领养。”
“崔小姐要养吗?”穆靖川问,“狗怎么在你家,你不是过敏吗?”
“总之我先要来了,你把它送给崔依格。”
林栩然没有过多解释,语气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穆靖川按了免提,默默点开崔依格的账号。她两天前果然发了一条动态,内容是她的碎碎念——
“慷慨的老天爷啊,莫名其妙地赐我一只红鼻子小狗吧!”
配图是她在手机备忘录里画的一张潦草的简笔画,小狗的鼻子用红色的彩笔涂得非常大。
穆靖川忍不住笑出了声:
“该不会还是只红鼻子的小狗吧?”
林栩然不置可否,这是默认了。
“为什么是我去送?林长官不是说要和人家做朋友吗,面都不见怎么做朋友?”
“穆靖川!”
这位崔小姐两个月前鼓足勇气给林栩然表了白,不出意外地遭到了林长官的拒绝。可崔小姐也不是要在林长官这一棵树上吊死的人,转头就把这段暗恋忘得一干二净了。两人后来因为“梅先生”的专题报道的原因在工作场合又见了几面,也不知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崔小姐当众大骂了林长官一顿,江澜日报的后续工作就都转由一个男记者和林栩然交接了。
而林栩然,显然后悔了。
如同花孔雀开屏一般明显,虽然他嘴上不说,可任谁也能看出林长官最近害了相思病。
穆靖川算是最先发现的那一批。
“我给你发张小狗的照片,你把照片发给她,问她要不要。如果要的话,你就把她约出来把小狗送给她;如果她不要……你就说要把它养在cit-7的办公室,她可以来跟小狗玩儿——”
“然然,”穆靖川打断他,感慨万分地诚心发问,“你之前真的只追过海德堡那个女老师吗?”
“你怎么知——”
怎么知道的?肯定是老林说的吧。
电话那头的林栩然耳尖一烫,嘴里实在吐不出什么好话:
“穆靖川,你现在真的在找死吗?”
“好了好了,我现在就帮你问。”
那是一只白色的长毛小狗,鼻子和嘴巴都是粉色的,耳朵立了一半。穆靖川挂着免提给崔依格发了消息,崔依格立刻回复了。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穆靖川说道,“好消息是崔小姐要养你的狗;坏消息是你又没机会在cit-7和她见面了。”
林栩然彻底恼羞成怒,口中念念有词地骂了他几句,不等他回嘴,立刻挂断了电话。
崔依格本来要亲自开车去接那只小狗,可穆靖川只怕她和林栩然仇人相见,还是说服她明天在崔依格家楼下见面。崔依格很兴奋,一连给他发了好几个小狗鞠躬的表情包,说要等哪天有时间了请他吃饭。
穆靖川心虚地混过去,没敢说这只狗是林栩然找来的,只提醒她别忘了明早十点见面。
和崔依格结束了对话,穆靖川无事可做,定了个闹钟,也就早早睡下了。
谁知他又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程池要你赢啊。”
李因将双手插在口袋里,银白色的头发在霓虹灯下亮得乍眼。他轻描淡写地如此说,随即便转过身,笑嘻嘻地往穆靖川身后看。
他示意般地扬了扬下巴,满脸料事如神的得意。这句话几乎是炫耀,他又说:
“你太迟钝了,回头看一眼呢?”
穆靖川觉得很奇怪,他还是没有听懂李因的意思,但依旧听从了他的话。一切就发生在他回头的那一秒,他忽然又出现在楼顶。程池满脸是血,死气沉沉地坐在栏杆上。他连眼珠都没有转动,毫无征兆地仰面倒下去。
穆靖川飞扑到栏杆边上,伸手抓住他。可程池毫无悔意地掰开他的手,被重力拽着飞速往地面坠落。
穆靖川尖叫着,半个身子探出去。他松开栏杆,和程池一起坠落下去。地面离他越来越近,程池却离他越来越远,穆靖川抓不住他了,以为至少能和他一起死,可无数双黑手竟破开云层伸了出来,死死抓住穆靖川的身体,把他紧紧绑在半空。程池独自坠落下去,身体撞在水泥地上的一刻双眼睁大了一瞬,骨头以奇怪的角度折了起来,鲜血从他的鼻子眼睛里涌出……
“程池——”
穆靖川声嘶力竭地尖叫着,骤然从噩梦中惊醒,梦中的画面和程池坠楼的记忆重叠起来。他的理智知道梦是假的,可身体却信以为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呼吸断断续续的,稀薄的空气让他生出一种濒死感。
好想见到程池,摸摸他,确认他还活着。
穆靖川从床头摸起手机,双手有些抖,按了三遍才打开手机。屏幕亮起,已经凌晨两点多了。程池肯定睡了,赵致良不一定,但他不能现在拨视频过去,不管有什么事也得等到明天早上才行了。
那种担惊受怕濒死感还是没有退去。穆靖川按住胸口,深深地呼吸几下,试图安抚他将那颗狂跳的心脏。可好像一点办法都没有,闭上眼睛,还是会看到程池七窍流血死在自己眼前的画面……
不行。
手机上方弹出一个软件更新的消息提示,穆靖川扫到消息的图标,是一个很久之前被程池逼着下载下来的联机游戏。他只玩儿过那一次,是为了和程池还有赵致良组队。
他撞大运一般地点开那个游戏图标,翻了很久找到其中的好友列表。他的列表空空无几,只有程池和赵致良两个好友。
他点开赵致良的头像——在线。
穆靖川如释重负。
他在游戏里敲了个私信过去:
穆:【你睡了吗?】
赵致良应该正在激战。等了几分钟才回复他:
我是坂崎良:【没呢,怎么了穆哥?】
这次穆靖川犹豫了很久,他不确定自己的请求是不是有点太过冒犯了。只是程池一个晚上不在自己身边而已,他是能忍过去的,忍到明天早上就好了。
明天……
正想着,电话打过来。
“穆哥,有什么事吗?”
这段时间的赵致良长大了很多,比之先前都更懂事更体贴了。他的底色本就很善良,对身边人的微小情绪一直很敏感。
听到赵致良声音的一刹那,那种压抑未果的恐慌情绪卷土重来。穆靖川顾不了那么多了,说:
“你能让我看一眼程池吗?”
赵致良沉默了一瞬,但他什么都没问,只说:“好,等我切个视频。”
电话很快挂断,视频通话又一次打了过来,穆靖川立刻接了。
镜头晃动一下,在昏暗的小夜灯下寻找着程池的睡颜。他确实已经睡熟了,侧身蜷在枕头上,露出的一小块侧脸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
“看到了吗?”
赵致良压低声音,用气声小声说。
恐慌的感觉在看到程池安全地蜷缩在床上时就骤然减轻,一颗石头落进肚里,化作没来由的担忧和委屈。穆靖川没说话,只是被那种巨大的委屈感击中,把手机丢在被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怎么了?”
赵致良拿着手机出了房间。他把门关好,把客厅的大灯打开,在沙发上坐下。
“哥,你还好吗?”
“没事,”穆靖川说,“就是做了个噩梦,梦到程池摔死了……”
屏幕里的赵致良皱了皱眉头,穆靖川从看到程池的一瞬间就有点哭了,赵致良一眼就看了出来。
“哥,”他说,“你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医院”两个字像是突然敲醒了穆靖川,他突然觉得有些难堪,在镜头照不到的地方抹掉眼泪。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太正常,对程池的状况已经紧张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可他没有办法,爆炸和坠楼,他看了两次。
他抽了抽鼻子,强装镇定地回答:
“没事儿,我又没怎么样……有什么可去的……”
“嗯……”
赵致良没有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