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男
苔城有一句名言是——苔城最好玩的地方是苔城西站,因为可以离开苔城。
这样一座基础设施落后、经济不景气的贫穷的五线东北小城,年轻人口大量流失。又因为餐饮定价不符合整个苔城的消费水平,堡堡整体上收益惨淡。
但好在店长施诗小姐是一位怀揣着理想与热情回到老家创业的富二代,尽管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好在她家境殷实,有玩票的资本,不在乎这一家小小的汉堡店的盈亏。
也不乏一些人在背后嘲笑施诗做赔本买卖,但明昭觉得追求梦想这件事没什么值得嘲笑的。何况如果不是施诗追求梦想,他也根本找不到这份工作。
施诗给他开的时薪简直媲美苏城,明昭觉得自己赚了,施诗也觉得自己赚了——她在小红书和抖音上宣传堡堡的时候,用明昭工作时候的照片作为宣传的博文数据总是更好一些,也有不少顾客是为了看明昭才特意来这家店用餐。
堡堡只有刚开业的时候热闹过几天,后面客流量一直不多,工作日的时候施诗一个人就应付得过来。
明昭只在周末和节假日的时候过来做兼职,工作并不忙,早上来的时候先打扫卫生、开机器,上午九点钟正式营业,晚上九点打烊。但他毕竟还有学业,一般七点左右就下班了,偶尔人多的时候会多留一会儿帮忙。
明昭一开始只负责帮客人点餐、出餐、打扫卫生,现在也开始和施诗学着做汉堡。他动手能力强,记忆力也好,很快就能上手。
施诗是非常大方的老板,知道他经济拮据,店里的所有食物面向明昭都只收取二折员工价,偶尔去外面吃饭的时候还常常会打包一份给明昭带回来。
这天中午施诗和闺蜜去了附近新开的那家日料店,给明昭带了一份三文鱼饭的同时还带来了一个消息:“明昭,今天又有抖音上的网红公司私信我想要你的联系方式,还是咱们苔城本地的。你有兴趣不?”
明昭没有直接拒绝,反而问道:“是什么公司?”
“嗯……你自己看吧!”施诗很潇洒地直接把手机扔给明昭看。
明昭打开后台私信,点进对方主页,又顺着他的关注摸到了这个公司旗下的网红。
几乎是量产般千篇一律的风格,有压声喊麦、五六个男生站成一排穿西装紧身裤戴白手套整齐划一地跳社会摇,还有一些奇怪的家庭伦理情景小喜剧,当一阵悠扬的慢放小曲配着画外音甜甜的女生嗓音叫出“前姐夫”的时候,施诗已经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
将这些视频里的主角想象成自己,明昭登时就被雷得外焦里嫩,他茫然无措地拿着手机:“这都是什么。”
施诗笑得眼角沁出泪花:“哎哟不行了,笑死我了。我平时没意思的时候总看这些,你没刷到过吗?”
明昭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不玩抖音。”
“好吧。”施诗向他解释,“你别害怕啊。东北现在是经济太不景气了,就像这条街上,除了十年前就在这干的,新开起来的餐饮都是开一家黄一家,就剩我自己在这硬撑。”
“实体经济不行的时候大家就紧盯线上,我记得我毕业的时候在外面呆不惯,想在家这边找个差不多的工作,结果一打开招聘app看都在招什么岗位,不是招主播就是招主播。”
“现在网上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东北现在有四大职业。”施诗说。
“哪四大?”明昭问。
施诗回答说:“公务员、事业编、出马还有主播。”
明昭:“……”
明昭问:“出马是什么?”
“就是出马仙儿。”施诗说,“哎呀,你知道黄大仙儿不?就是这些。不过你们外地回来的应该都不信吧。”
换作以前,明昭肯定是不相信这些的。但现在他自己家里就有一只活生生的吸血鬼,他怎么好意思抨击别人的信仰是封建迷信?
于是他点点头:“我信。”
见他这么捧场,施诗还挺高兴:“就这四样职业啊,公务员和事业编我肯定是考不上,当主播我也没有才艺。我都想好了,要是把我的小金库都赔没了,我就也拜个师出马去,到时候你来看的话给你打折哦。”
“……谢谢诗姐。”明昭说。
“不客气。”施诗美滋滋地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哎,扯远了。话说以前有网红公司找来的时候你不都直接说不感兴趣吗?”
施诗一直有一颗渴望资助贫困美少年的善心,只可惜堡堡生意不好,她自顾不暇,明昭向来不爱麻烦她,便说:“技多不压身,现在觉得多条出路也不错。”
施诗说:“但是签这些野鸡公司也太浪费你这张脸了。你如果走艺考的话,去读荆北的那些一流电影学院也完全没问题吧?就是有点浪费你这个成绩了。你想过以后要学什么专业吗?”
“没想好。”明昭说,“可能是赚得比较多的专业吧?”
“那你走艺考不正好吗?”施诗说,“明星赚得多多呀。”
明昭摇摇头:“我不会唱歌跳舞,也不想做演员,还是对工科更感兴趣一点。”
进门的客人让这场对话就此结束,也终止了这个话题。明昭努力工作到下班的时候,和施诗说今天想带两个汉堡回去。
施诗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他:“怎么?谈女朋友了?”
明昭并不是个八卦的人,但也许正是异性相吸的道理,他身边的人都格外八卦。
“没有。”明昭无奈地说,“我找了房子出去住,那一份是给室友带的。”
因为平时在学校吃得清汤寡水,明昭一向都很期待打工日的晚餐。尤其今晚的晚饭还是完全由明昭单独完成的巨无霸汉堡——他用黄油煎过汉堡胚,两块牛肉肉饼扎实多汁,配上洋葱碎、西红柿片与酸黄瓜,还夹了溏心蛋,闻起来是层次复杂又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明昭仔细地将两个汉堡用锡纸包上,装进保温袋,和施诗道别后回到了家。
晚七点多,夜色已悄然降临,靛蓝的天幕上隐隐约约可窥见疏星几点,月也朦胧。
明昭用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一片漆黑,冷冷清清。只有馒头猛地从沙发上蹿下来欢迎他,热情的像只小狗一样。
明昭打开灯,心知姜暮恩一定是还没起床。他把保温袋放到厨房,给馒头添了猫粮,又陪它玩了好一会儿。眼见时针就快要晃到八点了,姜暮恩还是没醒,明昭这才走进卧室。
深色的窗帘紧闭着,卧室里更是一室化不开的黑暗。明昭的夜盲症让他无法顺利找到灯的开关,只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借着手电筒的光,明昭看到姜暮恩直直地躺在床上,睡姿依然维持着明昭早上出门前看到的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肌肤苍白,看不出呼吸的起伏。
明昭凑近些,伸手去摸姜暮恩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这冰冷的触感让他不禁心头一跳。忙低下头,屏气凝神了半晌,好在终于能听到姜暮恩那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还好没咽气。明昭心想,只是姜暮恩睡着的样子实在很像一位被施了沉睡魔咒的睡美男。
明昭轻声说:“天黑了,该起床了姜暮恩。”
姜暮恩一动不动,仍旧没有醒来。
——唤醒沉睡的王子需要的是什么来着?
明昭俯下身,想要再确认一下姜暮恩是否还有心跳,却在耳廓即将贴在对方的胸膛上时,被姜暮恩一把拉进被窝里。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糟糕了——他骑坐在姜暮恩的腰上,两人的上半身却紧紧相贴。被子完全笼罩住他们,慌乱之中明昭的手机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在这方狭小又逼仄的黑暗之中,明昭什么都看不到。
只能感受到姜暮恩的双手温柔地禁锢住他,吸血鬼比常人低一些的体温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
明昭伸出手,想要确认姜暮恩的脸的位置。他没摸到,但下一秒,姜暮恩捧住了明昭的脸,鼻尖直直地蹭过来,与明昭的鼻尖相对。这个姿势太暧昧,连呼吸都是纠缠不分的。
在这张床上,红石榴沐浴露所带来的那股清甜果香现如今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明昭第一次见到姜暮恩时闻到的那股淡淡的冷香,在鼻间里萦绕。
明昭忍不住想,难道这其实是吸血鬼自带的体香?
“早安,昭昭。”姜暮恩终于开口说话,还带着些鼻音,听上去格外亲昵。
“……早安。”明昭还是不适应这日夜颠倒的早安与晚安,“天都黑了你还不起床。”
也许是刚刚醒来的缘故,姜暮恩的声音很轻,讲话也好似叹息:“现在七点多就已经天黑了吗。一个人回家有点不安全,明天我去接你下班吧?”
明昭果断拒绝:“不要。又不是幼儿园小孩。”
姜暮恩又没有声音了。
明昭怕他又睡着了,催促道:“我带了汉堡回来,快起床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谢昭昭。”姜暮恩困倦地说,“我确实饿了,但是——可以先吃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