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月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了,张良在他们的院子里,种了两棵树,一颗桃树一颗杏树,此时细碎的花苞正缀满枝桠,暖风一吹便是漫天的粉白花瓣。
  景致很美。
  很童话。
  反正,卢月每年醒来看到这一幕时,整个心情都会变得十分愉悦。
  她撑着酸软的胳膊慢慢坐起身来,定了定神后,便扯着嗓子开始叫唤。
  果然下一刻,听到动静的男人就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见到卢月醒来,张良的脸上先是闪过一抹惊喜,而后便是走到近处,伸手将一只软枕小心翼翼地塞到妻子的后腰处,温声说:“饿了吧!灶上小火煨着山药红枣羹,加了冰糖的,应该合你的胃口。”
  卢月比较喜欢吃甜的东西。
  “我这次睡了多久?”
  张良垂眸说:“四个多月。”
  “哦!”她先是镇定的点了点头,随后伸出手来,做了一个要抱抱的动作。
  张良见状无奈一笑,只能同样伸出双手,将这只小赖皮拥在了自己的怀中。
  夫妻两个就这样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对于张良来说,四个月的时间其实很长,但对于卢月来说,四个月的时间也不过是一睁眼一闭眼的事情,所以那激动之情可谓是来的快去的也快,没多久,就恢复如常了。
  她开开心心地吃了一大碗山药红枣羹,外加一碟蒸得软糯的粟米糕,还有一小盘腌渍清爽的脆萝卜条。
  山药绵密裹着枣香,糕饼清甜,小菜解腻,因为久睡而胃口孱弱的她难得吃得干干净净。张良坐在一旁,手里端着清茶,目光柔柔软软地落在她身上,眸子里盛满了细碎的暖意。
  “慢点吃,锅里还有好些,不够我再去盛。”等卢月放下羹匙,他拿过绢帕,细心擦去了其唇角畔沾着的点点糕屑。
  “如今天气回暖,午后日头和煦,咱们歇上片刻,我便扶你去院中走走可好?”
  “好呀。”卢月抻了个懒腰,果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对了,我睡着的时候,有发生什么事情吗?”她眨着眼睛,表情随意地问道。
  这本是,例行的,普普通通的,每次醒来后,都会随意询问的问题,可让卢月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张良的脸上却猛然发生了一丝变化,眸子中更是飞快地掠过一缕不易察觉的凝重。
  卢月见状怔了一下,不过她倒是没想别的,只以为是朝中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现在已经是吕雉掌权了吧?她为难你了?或者又想让你重新出山辅佐新帝?”
  张良摇头,轻声说:“与朝事无关。”
  “那你为什么露出这种忧心忡忡的神情?”卢月越发不解。要知道,张良本性沉静,属于那种万事荣辱皆难动其色的类型,很少露出这种欲言又止,顾虑重重的模样。
  张良心底透亮,有些事情终究无从遮掩。与其日后让她从旁人口中听闻消息、猝然受惊,倒不如由自己亲口讲明——“月儿,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他语声极轻,并裹挟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缓,落在这寂静的屋内,莫名压得人心头一紧。
  果然,随着张良一字一句,缓缓道出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噩耗,卢月脸上残存的轻松暖意,瞬间寸寸碎裂、荡然无存。她脸色惨白,唇瓣颤动,眼泪更是不知何时滚滚而下。巨大的震惊与悲伤瞬间席卷了卢月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凝滞,头脑更是一片空白。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嫂嫂怎么可能会死!”卢月一把扯开身上柔软的锦被,衣袂翻飞间,身体一个不稳,踉跄地重重摔下床沿。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衣料侵入肌肤,可她却浑然不觉半点疼痛,反而手脚并用地挣扎起身,大喊道:“我要去长安,我现在就要去长安!”
  张良闻言轻叹一声,很显然,妻子激烈的反应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马车就停在府外。”男人心知,此事绝难阻止她。故而只能妥协般地说道:“本应与你同去,只是我若一动,必定引人注目,牵扯甚多,反倒不利于行事……这次,便由卫凛带队,护送你前往长安。”
  卫凛年约四十出头,早年混迹江湖做游侠,一身武艺卓绝。数年前在外结下死仇,无处容身,后经由赤松子从中引荐,投到张良门下。这些年来府邸内外安防、尽数由他一手打理,为人沉稳靠谱,办事也素来稳妥。
  由他一路保护妻子,张良还是比较放心的。
  如此,心急如焚的卢月再不停留,她完全不顾自己尚且虚弱的身体,硬是挣扎地上了马车,然后整个车队,便头也不回地朝着长安地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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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王府门前有两座霸气威武的石狮子,还是先帝在时,特地遣宫中的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而成,据说有镇宅驱邪、挡煞避祸,护佑家宅平安顺遂的意思。当然,这无疑也昭显了燕王在这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尊贵地位。而如今,在这两只石狮子的亲眼见证下,燕王之妹,留侯之妻,如同一阵龙卷风般,硬生生刮进了它们身后朱红色的大门,快的……连守在王府门口的护卫们都没来得及反应。
  “哥!哥!!!!”卢月一边跑一边叫。
  然而,不知为何,这偌大的王府却无一人回应,四下静得反常,不闻仆役走动之声,空空落落的,十分诡异。正在卢月惶惑之际,管家卢三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见到是她,立刻惊愕道:“姑奶奶?您怎么来了?王爷现下不在府里,早两个时辰前,他便被太后请到了宫中去了。”
  卢月闻言身子猛地一僵,静默须臾,抬眸直直看向这管家:“我且问你,嫂嫂……嫂嫂当真已经去了吗?”
  卢月会冬眠的事情,一直以来都是个秘密,外人并不曾知晓,所以卢三虽然心下疑惑,但还是满脸悲恸地重重颔首道:“姑奶奶,夫人的灵位就供奉在正堂,您若不信,可亲自前去祭拜!”
  【爱妻黄纾之灵位】
  四脚的铜鼎燃烧着残香,青烟丝丝缕缕缓缓上浮,几样果酒供品静静陈列在灵位前,四下一片死寂,处处萦绕着丧祭的凄冷。而在望见那块灵位的瞬间,卢月一路强撑的坚韧尽数崩塌,她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那冰冷的青砖上,蜷缩着身子,哭的就像是一个刚刚失去了母亲的小女孩儿!
  这一边,卢月因为黄氏之死而伤心欲绝,那一边的未央宫中,已经大权在握的吕雉却因为皇帝刘盈最近几次的接连顶撞,而心头愠怒。这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无论刘盈再怎么惧怕母亲,但如今终究也是个皇帝。
  更何况,吕雉提出的:要让他娶自己的亲外甥女【年仅七岁】为皇后,和下诏让赵王刘如意回京这两件事情,无论那一件,对于刘盈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他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哀家的一片苦心呢?”吕雉眉头紧皱,竟对着卢冠出口抱怨:“哀家只是想让嫣儿占据皇后的位置罢了,至于女人……日后无论他想要多少,难道哀家还会阻拦不成?”
  吕雉是个纯粹的政治生物,在她眼里什么七岁幼童成婚,什么甥舅辈分,世俗人伦的全都不值一提。人家关心的只有,自己能不能一直掌握住这天下大权。
  “还有如意的事情。”吕雉提起这个,整个人就更加显得火大起来:“戚姬那贱人,入了永巷依旧贼心不死,整日里哭嚎叫骂,一刻也不肯安分。她既然那样盼望着远在赵国的儿子来救她,本宫便所幸成全了那对母子,又如何?”
  卢冠知道,吕雉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既是抱怨,也是亲近,更加是一种考验。
  燕王啊燕王。
  阿冠啊阿冠。
  如今的你究竟是向着皇帝还是向着哀家呢?
  究竟是站刘还是站吕呢?
  片刻后,卢冠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他直视着吕雉的双眼,温情脉脉地开口道:“陛下年轻,尚不懂得太后的一片苦心。如今朝野上下,诸多势力虎视眈眈,全靠太后步步筹谋,方才护住皇家根基。微臣心里分的出轻重,这天下虽是刘氏的天下,但掌定乾坤之人,唯有太后一人而已。臣之心——自始至终都在您这边的。”
  无可否认,卢冠有一双十分多情的眼睛。眼波流转间似蕴着万般柔意,直直望过来时,不似君臣对答,反倒像满含某种暧昧的情意。
  殿内静了一瞬,吕雉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也跟着柔和了下来:“哀家就知道,你是最可靠的。”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中满是喜悦:“有你这句话,哀家便安心了。陛下是你的子侄,又对你素来敬重,想必你的话,他还是愿意听进去几分的。”
  “太后的意思微臣明白了。”卢冠没有推脱,反而一口应承了下来:“臣一定力劝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