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的死让张良十分伤感,但相比于丈夫,卢月则更加担心自己的哥哥。
毕竟,讨起关系和真情实感,那两人间的情谊明显更加深厚。
果不如此。
刘邦死后没多久,卢月就收到了嫂嫂黄氏寄来的家书。
信上说,卢冠因为过于悲痛,如今已然病倒了。
卢月读过家书之后,心情越加忧虑,便去信邀请他们,说干脆搬来留县定居把!大家住在一起,岂不团圆?
对于小姑的提议,黄氏表示:正中他们夫妻的下怀。
毕竟,如今刘邦已经去世,卢冠也就没有留在长安的理由,他又不愿意去什么燕地,那么来留县……跟妹妹妹夫住在一起,大家抱团养老什么的,正是完美。只不过,黄氏信上又说:皇帝去世,重情重义地卢冠,在伤心之余,决定主动为其守孝一年,所以他们大概会在一年后才能过来。
“也好!”似乎是看出了妻子的失望,张良温声宽慰卢月,说:“如今朝中新旧交替,恐有不小的动荡,此时一动不如一静,闭门守孝,是个不错的主意。”
“哥哥那个笨蛋,可想不到这些。”卢月叹了口气,竟然有些拈酸吃醋起来:“我看他就是单纯的舍不得自己的好大哥,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血缘至亲。”
张良摇头,心想:难怪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不逊,远则生怨呢!
果然还是很有几分道理的。
皇帝是在秋天过身的,不知不觉的,随着气温的转凉,今年的冬天如约而至,而理所应当的,卢月的“冬眠”也随之开始。说起来也甚是神奇,经过这许多年后,她如今在睡着的时候,已经完全不需要进食,甚至是饮水了。对于卢月来说,眼睛一闭一睁,春天,就到来了!
这一日,外面北风呼啸,雪花飘扬,张良披着大氅,站在廊下,目光深邃地望着这天地苍茫,时不时的还会发出几声忍不住地轻咳。
“侯爷。”这时,有家丁过脚步匆匆地跑来报信,说:燕王府的人来了。<
如今已近年底,张良便以为对方是来送年货的。便微微点头,说了句:请他过来。
果然,片刻之后,燕王府的一位管家,张良记得是叫卢三的,便躬身走了进来。
“小的见过侯爷。”卢三见到张良,话没说上几句,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张良见状,心中猛地一沉。肃然道:“可是阿兄出事了?”
管家摇头,抹着扑簌簌掉下的泪水,嚎啕道:‘不,不是我家王爷,是夫人……夫人,她……她过世了!”
张良一听这话,整个人可谓是惊愕不已。
要知道就在几个月前,黄氏还与他们通过书信的……
“嫂嫂身体素来强健,如何会死,怎么死的,还不快快说来。”张良难得的,露出一副疾言厉色的模样,可见是真的有几分着急了。毕竟,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想象,当妻子醒来后,知道这个噩耗时,会有多么的伤心。
管家哭着告诉张良,说黄氏是听信了妖人的谗言,乱吃生子药,结果吃出了问题……
“夫人素来求子心切,不肯放过任何一丝机会。结果不知道从哪里听说,长安城来了个方士,号称身怀秘方,丹药服下便能怀胎得子。夫人知道后,便瞒着王爷,私下遣心腹仆人暗中寻来那方士,接连半月日日服食丹药。起初只觉身子燥热、胃口大开,夫人还当真以为药方灵验,越发相信那妖人的说辞……”
管家跪在地上,声音越加哽咽:“谁料前日夜里,夫人忽然腹中绞痛,血气崩涌,王爷见状,急忙请来多名御医前来诊治,皆道那些个丹药里掺杂了金石剧毒,五脏俱被灼伤,已是药石无医了,如此,可怜的夫人……熬不到天明便撒手去了。”
张良听到这里,忍不住重重地闭了下眼睛。
黄氏不蠢,相反她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女人,要不然也不会在这些年来,将家里的生意经营的遍地开花,但唯独在【生子】一事上,她实在是执念深重。属于但凡有一点点机会,都愿意冒险尝试的类型。
忍着满心的黯然,张良神情严肃地继续质问:“那骗人的方士呢?可被缉拿了?”
管家愤恨道:“夫人身故后,那妖人便晓得自己闯了塌天大祸,绝无幸免之理,惊骇之下,选择了自我了断。等咱们得人找到他时,尸身都已经僵硬了。”
“自尽了?”张良目光一凝,突然冷笑道:“好一个干净利落。”
管家听出这口气有异,不禁露出茫然神情,喃喃道:“侯爷是疑心这其中另有隐情?仵作已经查验过那妖人的尸体,周身没有什么打斗的伤痕,房内门窗从内闩死,看着确是自缢身亡,不像是遭人灭口的。”
“外观最易作假。”张良沉声说:“寻常的游方术士,多是以口舌之厉,哄骗当事人。为的是巨额钱财,这些人最是狡诈,即便是制作骗人的丹丸,也多是会以豆粉、蜜膏、草木碎末之类的糊弄世人,毕竟从他们的心思来看,也绝对不想闹出人命来,况且……对象还是一位王妃!”
管家听到这里,心头陡然巨震:“侯爷说的不错!求财者惜命,奉命者敢死。此人根本不是普通的骗子,是有人刻意安插过来,设局害命的棋子!!!”
自古以来,能闹出人命的无非就是那么几样,要么是为了仇,要么是为了利!
黄氏待人素来宽厚,做事也颇为公道,不是那种能跟人结下什么死仇的类型,所以……
张良想到此处,神情骤然凛冽。
他当即叫人拿来纸笔,亲自修书一封。
“你要快马加鞭的赶回去,并将此信,亲手交予燕王手中。”
卢三闻言脊背挺直,重重叩首,声线铿锵而坚定:“侯爷放心,小的必不负命!”
他不顾满身的风尘劳累,起身便大步朝外走去,步履匆匆,毫无迟疑。
府中众人皆知卢管家忠心耿耿,却不知,二十年前的寒冬,他流落街头,饥寒交迫,险些冻毙于雪地之中,是彼时的黄氏路过,心生恻隐,出手救了他性命,又给他衣食安身,将他收入府中做事。
这份救命再造之恩,便是舍弃了庐三自己的性命,也绝计要报的!!!
望着卢管家疾驰离去的背影,张良同样缓缓步出堂前。庭院的冷风穿堂而过,拂动他的衣袍,却不及其眸底的寒色深沉。
长安城内,天子脚下,毒杀王妃。
幕后之人的图谋不一定深,但胆子绝对够大!!!
大到有恃无恐。
大到即便真相揭露,也有信心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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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
众所周知,先帝生前,对燕王最是恩宠优厚,堪称圣眷无双,而如今先帝薨逝,但宫里对燕王府的恩眷似乎也没有减轻多少,其证据就是,黄氏出殡那日,太后,皇帝,以及鲁元公主全都亲自前往悼念。
这是何等隆重的排面啊!
“……不要太难过了,你如此折磨自己,弟妹在天上又怎么能够安心呢?”吕雉看着面前的男人,那张总是很严肃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许多温情来。
无它,卢冠的状态确实不太好。本来漆黑的两鬓凭空添了不少霜白,眼底更是布满浓重的青黑之色,一身白色的丧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说一句,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面对着吕雉的温言软语,卢冠却骤然红了眼眶,凄声道:“内人与我贫贱相识,半生风雨相依,如今她撒手人寰,我这心里就像是空了一块般,怎么填也填不上。”
都说眼泪是女人最好的武器,可落到男儿身上,又何尝不是戳人心扉的利器呢?
特别是这个男人,一生只爱了一个女子,并且用情至深。
吕雉望着他这般失态模样,心脏处不知为何竟小小地抽疼了下:“你们夫妻之间的情谊,本宫一路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何能不清楚?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你若日日沉湎哀伤,平白损耗自身,反倒违了她在世时的心愿。”
卢冠闻言,缓缓闭紧双目,滚烫的泪水顺着眼尾掉落。
满室白香萦绕,尽显丧妻之痛。
回宫的八架马车内,车帘隔住外面凛冽的寒风,软垫铺就的车厢倒是暖意融融。早已身为人母的鲁元公主侧身依偎在吕雉的身旁,想起方才燕王失声痛哭地模样,忍不住轻轻叹气,满目唏嘘:“想不到这世间,竟真有这般情深义重的男子,唉!卢叔母也是个傻的,她都那个年纪了,早不能生生育了,何苦还要强求?”
不仅枉送性命,死了还会被人嘲笑一声:蠢货!
“一个女人,一生只盼着为心爱的夫君绵延血脉,不过是心底执念罢了,哪里谈得上愚蠢二字。”吕雉声音极淡:“传话出去,日后长安城里,但凡有敢非议燕王妃、出言讥讽逝者者,一经查实,当受割舌之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