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义晖满脸疲惫,“我舅这些天其实一直在想办法找李叔,但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昨天他和我外婆一起去看了我妈,不知道他们怎么商量的,反正最后就是想劝我们卖掉。”
“不是说卖了也不够吗?”
“不够的他们再找亲戚凑,他们都不想留着这个房子……”
是啊,这里有他父亲生活过的痕迹,是他童年所有温暖的载体,是他和父亲之间唯一剩下的牵绊。
“我不甘心。”何义晖眼中满是愤懑,“姓李的欠的债,凭什么要我和我妈来还?他瞒着我们偷偷借钱,留下一个烂摊子,却要让我们收拾,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我攥了攥手心,愤愤不平。
做错事的李叔躲得无影无踪,犯错的代价却要一对无辜的母子承担。世道的荒唐与不公,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阿呈,”何义晖带着一丝倔强,“我不想卖,哪怕只有一点机会,我也想守住这里。”
我望着他眼底残存的微光,重重点头。
那天,何义晖沉默寡言,我只能陪在他身边,焦急却又无能为力。
我听他说,一共要还二十多万,该去哪里凑齐这笔遥不可及的巨款。
我想过跟家里要钱,但以前从来没跟家里要过超出日常开销的金额,如果突兀地提出要二十万,他们肯定会追问缘由。
跟人合作做生意?
买车?
似乎都不太合适。
要不直说,也许爸妈会愿意帮忙呢。
那晚洗澡时候我还在想这个事,外面忽然传来何义晖的叫声。
“阿呈,有人打你电话。”
我马上擦干手,开门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是+33开头的国际号码。我记得我哥说过,+33这是法国的区号,大概率是我申请的学校打来的面试电话了。
然而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时,我犹豫了。
我忽然觉得,比起留学,陪在何义晖身边才是最重要的事。
那些天我满心都是何义晖和他家的事,根本没有心思准备面试,我就暗示自己,就算接了,估计也面不好。
手机铃声还在响,何义晖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不接?”
我回过神,挂了电话,又撒了个谎,“不认识的号码,估计是诈骗。”
说完就把手机还给何义晖,继续洗澡。
等我洗完出来没多久,手机又响起来,这次是学校宿舍的座机打来的。
“阿呈,是我。”是许刚的声音。
我有些意外,“刚子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刚才有人过来找你接电话,说是个老外,我就说你不在,人就挂了。可我回头想了想,会不会跟你留学的事有关,就跟你说一声。”
我立刻就知道了,肯定是面试电话又打到学校去了。
许刚又问:“没耽误什么事吧?”
“哦,没事,谢了。”
“谢什么,没耽误就好。对了,你见到何义晖了吧?你们……还好吧?”
我心想这家伙还挺惦记我俩的事的,下意识瞄了眼正在整理衣服的何义晖,“嗯……挺好。”
“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知道,再看看吧。”
许刚没有多追问,闲聊几句后便挂了电话。
我回到房间里,何义晖就问我:“许刚啊?学校那边有事?”
“没事,那家伙就是闲的慌,老想着让我回去请他吃宵夜。”
何义晖看着,眼底透出些许疑虑,又问了几句,都被我蒙混过去了。
他应该察觉到了一些异常,不过不清楚是什么。我也不敢跟他说实话,以他的个性,要是知道我突然放弃留学,一定会觉得是他拖累了我。
其实那晚我也挺冲动的,突然就决定不去了,睡觉的时候还有些忐忑,不断安慰自己,不过是一场面试,后续好好和家人解释就行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的影响远比我预想的严重得多。
次日天刚亮,我还在熟睡,手机就响个不停。
我还以为是闹钟忘记调了,结果拿起来一看,又是国际电话,不过不是法国区号。
我心头发怵,不用想也知道,绝对是我哥,而且我有预感跟昨天的电话面试有关。
何义晖也被吵醒了,疑惑地望向我。
我不敢在房间里接,特意走到阳台才接起。
果然,刚接通,听筒里就传来我哥的怒吼。“钟呈!你到底在搞什么?”
原本有些睡意朦胧的我瞬间清醒,一时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学校说打你两个电话都找不到你,你不是跟我保证过绝对不会出问题吗?你现在怎么解释?”
“我……”。
说实话,我怂了,我吞吞吐吐说不出口。
我哥等得不耐烦了,光是听他的呼吸声就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还要找人去给你说好话,另外安排第二次面试。麻烦你不要再漏接行不行?”
我没敢答应。
我哥急了,“你说话!”
我知道不能一直瞒下去,深吸口气,硬着头皮坦白道,“哥,我不想去留学了。”
电话那头静默一秒,随即传来一声严肃的反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我不想去留学了。”我低声重复。
“你搞我啊?啊?你是不是痴线啊?”
我哥非常生气,又连着骂了好几句,让我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当时完全懵了,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不过还是尽量去安抚他。
“我就是觉得,出国也没什么好的……在国内读研也一样,要不直接找工作也可以。”
可想而知,这样的烂理由他根本不会相信,反而让他更加生气,还有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你真的觉得这只是小事吗?是不是家里一直惯着你,让你觉得人生可以随心所欲挥霍?今天想做这个就做这个,明天不想做又可以不做,是这样吗?”
“我没有,我是认真思考过的,不是一时冲动。”
“你认真思考过?”电话那头传来几声满是嘲讽的冷笑,“我都不好意思说你,当初你想出国是因为失恋了吧?现在和好了,就不想去了,对不对?”
我怔住了,我从没跟我哥提过分手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可是错愕过后,我反倒没必要刻意隐瞒,干脆摊牌了,“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
“钟呈!”
“我就是不想去,你不用再说了。”我嘴上硬撑,心跳却快得离谱。
沉默。
听筒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我哥发那么大的脾气。
“行,我不跟你多说,你自己好好想想该怎么跟爸妈交代吧。”
话音落下,电话马上挂断了。
我久久回不过神来,印象中,那好像是我哥第一次和爸妈一起站在我的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