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恋最大的感触,是让我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爱何义晖。
没出国之前,我以为我们之间经历过的那些事已经够多了,够让我看清自己有多在乎他。
可真到了法国,一个人拖着箱子站在机场外面,看着陌生到不行的天,我才发现以前知道的那个在乎,跟现在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以前在学校,想他的时候走过去,十几分钟就能见到。
在北京,就算不见面,我也知道他就在同一座城市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而在法国,八千公里,六个小时时差,中间隔着一整个亚欧大陆。
这种距离感,不是靠想象就能体会的。
刚到的第一个星期,我每天一睁眼就开始算他那边几点,他在干嘛,他有没有发消息过来。
天冷了,我翻出厚外套穿上,意外地在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
拆开一看,里面是十几张我跟何义晖在拍过的合照,从大一到毕业。
上面还写了一行字:“记得想我。”
鼻子忽然就酸了。
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塞进去的。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人可以因为想念另一个人,胸口闷得睡不着觉。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我比他以为的,比我以为的,都更爱他。
六个小时的时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它不会让你彻底联系不上,但会让你永远都差一点。
他起床的时候我已经在上课了,他下班的时候我已经快睡了,这种错位贯穿在日常中。
感情没有问题,生活节奏对不上,你想找他的时候他在忙,他闲下来的时候你又在忙,等两个人都空下来了,事情可能已经过去了,反而不知道从哪说起。
有一天晚上何义晖那边临时加班,我对着手机等了两个多小时,他没上线。
我发了三条消息他都没回。
我猜他是在忙,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会不会出什么事了?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
一直等到深夜,他终于回了,说手机没电了,刚到家。
看到他消息的那一刻,我整个人一下就松了,之后又觉得好笑。
我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瞎想什么呢?
可距离就是这样,它会把所有的小事都放大,把所有的“万一”都逼出来,逼你去面对。
这才是异国恋最难的地方。
我们根本没法用行动去验证自己的安心,只能靠“相信”两个字撑着。
这句话听起来像大道理,但亲身经历过就知道,它不是道理,是维系感情的生存法则。
我是怎么学会的?靠教训。
一开始的时候,他回消息晚了,我就开始翻来覆去地想,他在干嘛?跟谁在一起?为什么不回我?
后来有一次视频,我半开玩笑地问何义晖,你同事里有没有漂亮姑娘。
他看了我一眼,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就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特别没劲。
他不是那种会跟我解释一大堆的人,他只会做。
每天上班下班,隔三差五去发几张生活照给我,每天发消息问我吃了没、冷不冷……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他就在那里。
我在这边瞎想什么呢?
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瞎想了,不是因为信任变多了,而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我连他都信不过,那这段感情根本就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
异国恋本来就是靠一口气撑着的事。
只有毫无保留地去相信他,同时也让他毫无保留地相信,这口气才能续下去。
然而也有难以自制的情况。
说出来挺矫情的,但我确实有过那种时刻。
不是那种“我想跟他分享”的时刻,而是那种“我真希望他就在这儿”的时刻。
有一回从图书馆出来,外面下着雨,天灰蒙蒙的,我一个人撑着伞往宿舍走。路过一家面包店,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空气里全是刚烤好的面包香味。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他在宿舍楼下等我,手里捧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他从来不说是特意买的,每次都说是刚好路过。
我那时候就笑他,“你宿舍在东边,烤红薯的在西边,你路过个鬼。”
他就笑,说爱信不信。
现在站在面包店外,我多希望他也能刚好路过一下。
回到宿舍,我在qq上给他留言“想起你了”,然后对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他不会马上回复,因为他在地球另一边,有六个小时时差。
有个同学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他说:“异地最怕的其实不是吵架,是习惯。你会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节,一个人面对所有事。等到你真的习惯了,你就发现自己好像不需要他了,那才是最可怕的。”
我会对照自己,看看有没有习惯他的缺席。
幸好,我不习惯。
我总想看到何义晖,总想着给他发消息。他那边发生的事我都要听,我这边的事也都要跟他说。
他说,他篮球打得越来越好了。
我说,有我好吗?
他说,等我回来跟我单挑。
我说,好。
距离这种东西,你不主动去填,它就会自己越长越大。
说实话,我也会有觉得撑不住的时候,那时我就开始数日子。
离圣诞还有多久,离暑假还有多久,离回国还有多久,把那些日子一个一个圈在日历上,过一天划掉一天。
听起来很幼稚,但真的管用。
时差、距离、想念,都是无形的,而被划掉打数字是有形的,只要过完一段日子,就能得到一次奖励。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七百多天,两轮四季,也够一段感情线被拉得很细很细,细到一不小心就会断掉。
我来法国,说到底,是为了回到他身边时,是一个更好的自己,一个能给他更多未来的自己。
我哥问过我,打算什么时候跟爸妈说。
我想了两年,一直犹豫着,担心着,就像为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备战。
直到有天,我看到一句政治老师说过的话:“这个选项没有错,只是它不符合题意。”
人生何尝不是一张被世俗提前划定范围的试卷。
我们总容易把旁人的期待当成唯一的标准答案,用自己的标准去丈量别人的人生。可人和人生本就千姿百态,从来没有必须遵守的题意。
我只想写好我自己的答案。
判卷人,是我自己。
【尾声】
盛夏,傍晚。
我把行李丢给来接机的明哥,马不停蹄地坐上出租车,只身前往只在他提过无数遍的职工篮球场。
由远及近,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越来越清晰。
我站在外围,没有作声。
两年了,他还是那头短发,皮肤倒是黑了一些。
球落到他手上,压低肩膀,运球,从左手换到右手,起跳,投篮,落地时,身子习惯性低头擦汗,和从前一模一样。
落日余晖穿过铁丝网,在地面上铺上一大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终于渴了,走到场边捡起地上的矿泉水,几口就没有了。
我慢慢走过去,递上一瓶柠檬味的脉动。
“喝这个吧。”
他转过头,绚烂的夕阳迎面洒在他脸上,晃得他眯起双眼。
我笑着。
他呆着。
因为我告诉他我明天才回来。
“骗子……”
“呵呵。”
这辈子,打扰了,何义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