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何义晖终于从实验室解放了。
上午我们睡了个大懒觉,吃过饭后一起出去买一些爬云蒙山要带的东西。
因为要看的是日出,所以下午才出发,到山脚下睡到半夜,然后再上山。
临行前,何义晖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我脚有没有问题。
我不敢说100%,但起码也好了90%,年轻就是这点强,什么小伤小痛都好得很快。
“走两步我看看。”他不太相信。
我在屋里走了几步,还踢了两下正步,“怎么样,首长,通过验收了吗?”
“少得意忘形,爬山可不比走平地。”
“你就别担心了,我保证不乱跑,跟在队伍后面慢慢走行了吧。”
何义晖眼里还有几分担心,不过也拿我没办法,终于还是点头了,“行,不过要是半路走不动了你要告诉我,别硬撑。”
“那我要是真走不动了怎么办?你背我吗?”
“包我能替你背,人你自己想办法。”
“你真的忍心丢下我不管吗?”
他笑着说:“我怎会丢下你呢,我看完日出会回来接你的。”
“靠!”
我们下午一点从学校出发,路上倒了两趟车,晃了快四个小时,到云蒙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斜挂在山边了。
最后一段路是农家院的主人开小面的来接,车里挤着几个也是来看云海的学生,窗户全敞着,风从车窗灌进来,全是山里的松木和野草味。
晃了20多分钟,终于到了入住的农家小院。
院子不大,墙边堆着柴火,中间摆了几张木桌,已经有几拨人在吃饭。
房主把我们带进屋里放包,说好了就出来吃饭,又顺嘴交代了一句他晚上三点半会叫我们起来。
我跟何义晖放下包,屋子简单得很,两张窄木板床,挨得很近,感觉一翻身就能碰到对方床沿。
除此以外一张桌子,一个旧电扇,连电视都没有,不过对付一晚也够了。
真不是我们想省钱,那个时候为了方便爬山,大家都喜欢住山下的农家,一晚上几十块,还提供晚餐和叫醒。
放好东西出来,房主给我们腾了一个空桌,菜都是一样的家常大盘菜,主食管够,还凑合。
吃到一半,院子里忽然跑来个小孩,也就四五岁的样子,手里攥着半截木头枪,绕着我们转了一圈,最后眼睛盯着何义晖手边的那瓶饮料。
何义晖正夹菜,察觉到旁边多了个小孩,笑着问:“拿着枪站我旁边干什么,想抢哥哥的汽水啊?”
那小孩不吭声,眼珠子还是黏在杯子上。
何义晖把手伸出来:“能不能给看看你的玩具枪?”
那小孩居然真把那木头枪给他了。
何义晖拿在手里掂了两下,还像模像样地端起来比了比,“谁给你做的?”
“爸爸。”
何义晖微微一笑,把枪还给小孩,又问:“今天打了几个坏蛋了?”
那小孩立刻来了精神,伸出两根手指:“两个。”
“两个啊,这么厉害?”
“我,我还要去打,昨天我打了,打了五个。”
“哈哈哈,那么棒啊。”何义晖拿了个空碗,把饮料倒进去,“那奖励喝一碗。”
小孩赶紧两只手捧住,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嘴边沾了一圈水。
“慢点喝,别呛着。”
小孩嘿嘿笑了两声,放下空碗,就挨在何义晖旁边,瞪着个大眼珠看着我,又看看何义晖。
“你叫什么?”我问他。
“我叫小谷。”
“你几岁了?”
“四岁。”小谷比出三根手指。
何义晖帮他把第四根手指伸出来,“这个才是四。”
小孩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何义晖,傻呵呵地笑起来。
何义晖也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看着他俩,忍不住说:“这小孩跟你挺像的。”
何义晖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你什么眼神,一点都不像。”
“笑的时候像,不会是你私生子吧?”
“靠!我藏了那么多年,这都让你发现了?”
“哈哈哈。”
这时一个妇女从厨房里探头出来,喊了一句:“小谷,到外边去玩,不要影响哥哥吃饭。”
“我不去。”
何义晖转头说:“没事,让他在这里玩呗,不影响。”
小谷的妈妈擦着手出来了,一下抱起小谷,“听话,咱出去玩。”
“不要,我要跟哥哥玩。”
“哥哥没空和你玩。”
何义晖看着小谷被抱出去,挠着头嘀咕一句,“我有空……”
我笑死了,“你们俩父子刚相认就被拆散了。”
“靠!”
“你还挺喜欢这孩子的啊。”
“他挺乖的。”
“你很喜欢小孩吗?”
“喜欢啊,小孩多有意思。”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什么不好,非要问这个。
我也不想问了,低头继续吃饭,伸筷子去夹土豆,没想到把土豆夹碎了。
吃完饭我俩顺着村路慢慢走,村里没路灯,只有各家窗子里漏出的昏黄灯光。路旁是矮矮的红砖房,堆着柴火和玉米。
我吸了口气,“这儿空气真好啊。”
何义晖也深深地吸了一口,“嗯,比城里舒服多了。”
“好安静。”
“我老家那边也差不多,晚上也这么静。”
“你老家也是农村吗?”
“嗯,小时候在奶奶家住,晚上能听到青蛙叫,呱呱呱一晚上。”
他学得特别搞笑,我忍不住笑起来。
一阵风掠过,夹杂着山里清清爽爽的味道。
“农村真好。”我说。
“好,也不好。”
“哪方面?”
他沉默一会,表情没有之前那么轻松,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沉重的事情,过了片刻才说:“农村……穷。”
我忽然想起来,何义晖放假的时候几乎都在家里干活,我却一直没问过他到底在忙什么。
“你暑假回去是不是每天都得帮家里干活?”
“嗯。”
“都在农村吗?种地?”
“哪有那么多地种?”他笑着看了我一眼,“我在镇里帮我小舅干活。”
“都做些什么?”
“我小舅开了个竹制品厂,我回去基本就在那儿帮忙,搬成品,码纸箱,什么都干,缺人了就顶一顶。”
“原来你这身肌肉就是这么来的。”
“不是!我又不是只会出力,初中以后我就帮忙记账、写单子什么的,有时候也帮忙接待买家,啥都干。”
我有点意外,“这些不是有会计或者专门的人做吗?”
“总共就十几个人的小厂子,哪请得起人,很多活都是能自己干就自己干。”
他说到这儿,又偏头看着我,“你们这种大城市里做大买卖的,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我被他这么一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家里的生意我虽然也听过一些,但爸妈和我哥具体在忙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们又溜达了一会,天也彻底黑了,周围不时传来狗吠声。
我脚步顿了顿,“要不回去吧?”
何义晖也往四周看了看,点了点头。
回去后也没有什么事做,我俩早早就躺下。
也不知道是几点睡着的,但是到了晚上三点半,房主准时来敲门把我们叫醒。
我们第一次来,不知道路线,只能跟着其他人一起走。
山里漆黑一片,前头几支手电一晃一晃的,脚下不是土坡就是碎石,四周安静得很,只听得见脚步声和偶尔一两句“慢点”,“这边”。
何义晖走在我旁边,手电一直照着前面的路,碰到不好走的地方就提醒我一声,让我注意脚下。
越往上走,天边越亮,前头也渐渐有人说快到了。
我跟在队伍后面走完最后一段小路,刚站稳,就听见何义晖在前头叫我。
“阿呈,快跟上,到了。”
观景台上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压着声音说话,眼睛全盯着东方。
何义晖从包里摸出一瓶水递给我,“先歇会儿,等日出。”
我拧开喝了两口,跟他并肩站在栏杆边上。
风一阵阵往脸上刮,天边也一点点亮起来,底下那片云海慢慢翻着,此时旁边已经有人忍不住小声惊叹了。
过了会,何义晖碰了下我胳膊,朝前头抬了抬下巴,“看,太阳要出来了。”
观景台上人都不说话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东方。
灰白色的云一层层压在山谷里,远处几座黑黢黢的山尖慢慢露出真容。
天边慢慢透出一线橘红,没等多久,耀眼的金光将整片云海都照亮,原本还有些发灰的云层一下变得金灿灿的,在山巅翻涌着。
太阳越爬越高,云也慢慢变薄变散,底下深绿色的山谷一点点露了出来。
最惊艳的部分其实也就两三分钟,也许是因为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我们都没有说话。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何义晖才感叹道,“这一趟没白来。”
我转过头,看到他对我笑了笑,眼睛里都是光。
那一刻,我突然后悔没有买相机,不为记录那个日出,只为记录眼前的他。
太阳还在一点点往上爬,底下那片云海也越照越亮。
何义晖找了一块石阶坐下,我也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一起看着那片云海。
“义晖。”
“嗯。”
“你是我大学认识的最重要的朋友。”
何义晖转头看着我,“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你觉得我跟你其他朋友比,有什么不一样吗?”
“啊?你……特别能睡,特别欠。”
“靠!”我捶了他一下,“我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啊,哈哈哈。”
我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唉,原来我在你心里就这点评价啊,唉……”
何义晖笑嘻嘻地揽住我的肩膀,“开玩笑的,你最讲义气了,谁也比不了。”
“这还差不多。”我撇嘴一笑。
这时不远处的两个男女进入了我的视线,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前面的人在给他们拍照。
我把视线收回来,抿了抿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冲动,短短几秒,心跳速度就达到了顶峰。我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转头看向何义晖。
何义晖是如此平静,对我的紧张慌乱毫无察觉。
“阿呈。”他突然开口,“我希望咱俩以后能一直都这么好,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我胸口那股躁动瞬间被压了下去,到了嘴边的话也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嗯。”我点了点头。
晨风带着暖意掠过山巅,远处的峰峦在白雾里时隐时现,这本是难得的美景,可我眼里什么都装不进去。
后来又聊了些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是我先开口,“走吧,下山了。”
那天晚上,我跟何义晖出去吃了顿饭,也是离校前最后一顿。
我点了很多菜,还点了几瓶啤酒,跟他一杯一杯慢慢喝着。
想到明天一散,大家各自回家。又要有两个月见不到,心里的舍不得就越来越浓。
我举起杯子,先冲他碰了一下,“那就提前祝你一路顺风了。”
“你也是,一路顺风。”
“回去别太累,要注意休息,有空记得给我发信息。”
何义晖笑了,“发,肯定发,只要我不忙就给你发。”
“说话算数啊。”
他喝了一口,问我:“你暑假不是到处旅游,到处潇洒啊?”
“哪有那么夸张,我也就偶尔去趟海边。”
“夏威夷吗?”
“靠,你以为我是土豪啊?还是国内适合我。”
“是吗?那你这个暑假打算去哪里玩?”
我低头把杯子里的酒喝了,半开玩笑道,“江苏,江苏我没去过,我去江苏玩,你给我做导游啊。”
“我做不了,我只认识我家那边,其他地方我也没去过。”
“那我就去你家玩。”
“行啊,你来就行,来了就住我家,吃住我管,我带你出去转。”
“真的吗?这可是你说的。”
“当然是真的,你人来就行,我肯定把你招待好。”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何义晖看着我,非常真诚,“随时,只要你来了,我什么时间都能挤出来。”
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举起酒杯跟他又碰了一下,“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一定会去。”
他喝了一口,嘿嘿笑了两声。
我看着他泛红的脸蛋,心中暗暗下了决定。
何义晖,我一定会去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