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完脚,我端着盆自己去厕所倒了水,回到房间发现被子上多了一条深灰色的毯子。
“我怕你扛不住。”何义晖说。
“我哪有那么娇气。”我嘴硬道。
“那可未必,你先试试,热的话再拿掉。”
事实是我确实有点扛不住冻。
这里比广州冷,还没暖气,我脱了外套瞬间冷得一哆嗦,掀开被子里立刻蹿了进去。
被窝里是暖的,是何义晖捂出来的温度,想想就开心。
我挨着他躺好,我忍不住嘴角上扬。
“冷不?”
“嘿嘿,不冷。”
我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又闻到一股棉被的特殊味道,心里美滋滋的。
“那我关灯了。”何义晖说着就把灯关了。
我俩静静地躺着,都不说话。
我盯着天花板,能感到他肩膀的温度,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过了会,他动了一下,我就知道他也没睡着。
“义晖。”我鼓起勇气叫了他一声。
“嗯?”
“咕噜……”
靠!我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你饿了啊?”
“不是,我……”
话没说完,肚子又响了,“咕噜……噜……”,比刚才还长,中间还拐了个弯。
何义晖笑出了声,“你可以用嘴说的,哈哈哈。”
我耳根都红了,但被他的笑声感染,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像傻子似的,越笑越收不住。
“你不会没吃晚饭吧?”
“吃了,在飞机上发的飞机餐。”
何义晖突然下了床,重新披上外套。
“你去哪?”我坐起来问。
“给你弄点吃的。”
“那么晚了,不用了,明早睡醒了再吃也行。”
“你肚子老叫,我也睡不着,呵呵。”
厨房灯亮了,漆黑的客厅被染上一层暖黄色。
我披上外套,也跟了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接水,打火,拆开两包方便面,打鸡蛋。
白色的蒸汽飘起,模糊了厨房那扇小窗。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摆在餐桌上。
“一人一碗。”何义晖递了双筷子给我,“小心烫。”
“谢谢何大厨。”
我用力地闻了闻,迫不及待地吸溜了一大口,好吃得要灵魂出窍了。
“真好吃!”我比了个大拇指。
“少来,你是真饿了,当然吃什么都好吃。”
“嗯,有这个因素,不过最重要的是你做的好吃。”
最重要是你做的,我心里想。
面很快就见底了,胃暖了,身体也暖了。
重新回到被窝里,刚才的一点局促也消失了。
趁还没困,我问何义晖:“你每年春节都是这样过吗?”
“不是,”他摇了摇头“以前我都会先去我妈那边住几天,然后再回老家几天。”
“那今年怎么不去了?”
他过了几秒才开口,“昨天我跟我妈吵架了,我就跑出来了。”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我试探问了句。
“她想把这间房子卖了,让我搬过去跟她住……我不同意。”
原来如此,难怪初一那天给他发短信也不回,他那时心情肯定很差。
“这房子是我爸留下来的。”他继续说,“卖了,我就找不到他了。”
我看不清何义晖的表情,心里隐隐作痛。
“你妈为什么要卖掉这个房子?”
“我不知道,不管什么理由我都不会同意。”
我长叹口气,想帮他却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何义晖察觉到了,笑着跟我说:“你不用替我着急,房产有一半是我的,只要我不签字她就卖不掉。”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以后放假我还能来找你。”
“呵呵,这个小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当然好玩了,你这边包吃包住,还包宵夜。”
最重要的是有你,我心里想。
“靠,蹭吃蹭喝还那么理直气壮。”
“我可以帮你干活,你给安排就行。”
“算了吧,我们这些苦力活不适合你这个做生意的大少爷。”
“你看不起我,我这身肌肉可不是白长的,你捏捏看。”我绷紧手臂碰了他胳膊一下。
“不捏,说得好像我没有似的。”
“捏一下。”
“不捏。”
我直接抓起他的手放到我手臂上,“怎么样?能不能用得上?”
何义晖笑起来,“行了行了,服了你了,睡觉吧!”
闹够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偏过头去看他,他也转过头来,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他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我跟他之间的问题吗?
我不知道,虽然我很想马上就知道答案,可我知道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催促他。
不过我依然有一点点小放肆,悄悄在被窝里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说话,片刻后,也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嘴角忍不住翘起,一想到我还能跟何义晖这样相处十几天,浑身就爽起鸡皮疙瘩。
哈哈!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我所愿。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我睁开眼的时候,发现何义晖已经起来了,正在穿衣服。
“是我妈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被抓奸在床的慌张。
不过转念一想,我俩也没做什么,就牵了个手而已……就这么被浸猪笼的话,我会死不瞑目的。
这时屋外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就是听到她的妈妈在跟他说着什么。
我听不清,好奇心驱使下干脆也从床上起来,蹑手蹑脚地靠近门边去偷听。
“过年了你还一个人待在这里像什么话,跟我回去,李叔的车在楼下等了。”
“我不去,我在这里挺好的。”
“好什么好?大过年守着一间空房子像什么样子,饭也吃不上一顿正经的,过年本就是团圆的日子,不要耍孩子脾气了!”
“我不是耍孩子脾气!我有我自己的家,那里不是我的家!”
话音落下,屋里沉默了片刻。
“你连陪妈妈过个年都不肯吗?”他妈妈反问道。
“你可以来这里过,我在这里陪你。”
“你,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呢?这里有什么好的?早点卖了跟我到市里住不好吗?”
“不好!不要再说这个事了!我不同意!”
“义晖,你听我说……”
“不卖就是不卖,你听不懂吗?”
何义晖的声音突然拔高,语气里充满了怒气。
我不自觉地紧咬嘴唇,生怕事情越闹越大。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八成是他继父,那个李叔吧。
“你妈身体不好,这么冷的天还特意跑过来接你,你就这个态度?你也是大人了,该懂事一点。她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就算不体谅她,也别跟她发火啊。”
“你是在教我怎么做人吗?”何义晖冷冷一笑,“这是我的家,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你!我只是让你……”
“你没资格让我做任何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数!”
“都别说了!”何义晖的妈妈突然打断他们,“义晖,先跟我回家,回家了我们再慢慢说好不好?”
“妈,我说了不回,你们走吧。”
“我去帮你收拾衣服,听妈一回,咱们不吵了。”
脚步声突然往房间这边过来了。
我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何义晖的妈妈已经跟我四目相对。
“阿姨好……”我结结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又转头看了看外面的何义晖。
“你是那个……”
“钟呈。”我赶紧接上,“暑假去看过你,呵呵……我来找何义晖玩。”
靠靠靠!太他妈尴尬了。
何义晖这时候走了进来,抓起椅子上的衣服就往身上套,然后让我也穿好衣服。
“我们走。”他对我说。
“你去哪里?”
“不用你管,反正我不回去。”
我就在他妈妈和李叔的注目下被何义晖拉出了门,跟私奔似的,说实话,我心里有点暗爽。
我跟着何义晖走出去好远,他一句话都没说。
“你没事吧?”我忍不住问。
“没事,我们去吃早餐吧。”
他带我进了家面馆,点了两碗面,又加了一笼小笼包。
他一直闷着头吃,没说话,我知道他需要时间去冷静,所以我也没多说什么。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那个男人。”
我抬起头看着何义晖,他眼底翻涌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怒意。
“你是不能接受他代替你爸爸吗?”
“他害死了我爸,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我筷子停在半空。
害死?这个词远远超出了我能想象的程度。之前我只知道他爸爸不在了,但从没想过里面还有更多的隐情。
“发生了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戳到他的伤口。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出了埋在心底的往事。
原来何义晖爸妈都是在国企上班的工人,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安稳。
可是后来国企改革,两个人双双下岗,家里没了收入,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他妈妈的娘家人很快就对他爸不满意,逼着他们离了婚。
半年后,他妈妈就改嫁给了那个姓李的。
后来他爸就跟别人南下打工,赚的钱不舍得自己用,全都寄给他们母子俩,而他每年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看何义晖。
说到这里,何义晖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似乎触到了心底最深处的伤口,
“我高一那年,有一天在学校上课,班主任突然叫我出去,说有人来看我了,我出去才知道是我爸。
我见到他有些认不出来,他瘦了很多,穿了一件很薄很薄的衬衣。
他递给我一袋苹果,问我学习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我……他一边说,一边咳嗽,咳得很厉害。
我就问他,爸,你怎么了,他跟我说感冒而已。
我天真的信了。”
何义晖的眼眶渐渐泛起泪花。
“他走之前,我问他过年还回来吗,他笑着点了点头。可是没过多久,我妈就告诉我爸走了,肺癌晚期……”
我静静听着,心里跟着阵阵绞痛,以为故事就此结束,可何义晖还在说。
“我爸安葬之后没多久,有天晚上我不经意间听到了我妈跟姓李的在卧室里争吵。
原来我爸来学校看我那天,他先去了找过我妈。但是我妈那天不在家,他只见到了那个姓李的。
我爸当时已经走投无路了,想找我妈借几千块钱治病,姓李的说没有,把他赶走了,门都没让他进。
我爸可能知道他快不行了,所以才来看我……
那时他已经没钱了,他从市里走到镇里,用最后一点钱给我买了苹果,看完我,又走回乡下的奶奶家。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走下来的……他那时的身体已经……我连想都不敢想。”
何义晖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也模糊了双眼,心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义晖,从我认识你以来,一直觉得你是那么的温暖和闪亮,而你的心里却藏了那么多的苦难和心事。
我忍不住骂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察觉,让你一直默默的独自承受。
从面馆出来,我陪着何义晖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阿呈,能不能晚点再回去,我想等我妈走了再回去。”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看到他眼里的歉意,这反而让我更加心疼。
没走多久,我手机响了。
拿出来一看,是我哥发来的短信。
【老妈知道你不在广州了,我瞒不住了,你做好准备。】
靠!这么快就暴露了吗?
我刚准备问我哥什么情况,我妈就打了过来。
哎,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吸了口气,接了。
“钟呈!”我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过来,“你是不是疯了?不声不响就跑了,越来越没有规矩了你!”
“妈,你先别生气,我就是来找朋友玩而已。”
“玩什么玩?你在广州玩我都不说你,你飞哪里去玩了?翅膀硬了是不是?有点钱就到处跑,万一出事怎么办?!”
“我不是没事吗,我现在好好的在我朋友家。”
“哪个朋友了?”
“我大学最好的朋友,暑假去见的那个。上次给我带了很多特产回来的,你记得吗?”
“就算是找你朋友,你就不能提前跟我或者跟你爸说吗?偷偷摸摸跑出去,谁知道你搞什么鬼!好好说清楚难道我们还会拦你不成?”
“额……”
那可真不一定,我心想。
接着又是一顿训斥,我只能乖乖听着,骂够了,她的气也稍微消了些。
“你要玩到什么时候才回来?”
“能不能……过元宵再回去?”
“什么?不行!”
“妈……反正我在家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做。”
“从来没见过那么离谱的事!你最多再待三天,必须给我回来!”
我皱着眉头,看了眼旁边的何义晖,思索了片刻后,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妈,那我带我同学来我们家过年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