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农家院回来以后,2003年那场突如其来的非典,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校园里。
4月20号那天下午,本来该上英语公共课。
我刚走到宿舍门口,楼道另一头就有人喊:“别去了别去了,英语大课停了,后面等通知!”
那声音一出来,整层楼都跟着有了动静。有人开门探头,有人问真的假的,还有人已经往楼下跑了。
我愣了下,看到何义晖也从隔壁宿舍走出来。
“停课了?”
“好像是。刚才有人说,后面可能要拆班上,反正今天不用去了。”
“这么严重?”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发懵。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好好的课说停就停,连学校都这么紧张,心里莫名有点慌,又有点不真实,像是电视里的新闻一下子砸到了自己头上。
从那天开始,宿舍楼门口多了桌子和体温计,进出都要量。
辅导员一趟趟上楼通知,说最近尽量别乱跑,外人不让进,学生也别随便出校门。
楼下公告栏也一天比一天热闹,新通知一张压一张,中心思想就一句:少聚集,不离校,有情况随时报。
那时很多人都还没有手机,每层楼的公用电话前都排起了长队,有人不断喊着“不要围着站”,“打完就走”。
宿舍楼里天天一股84消毒液的味道,谁屋里先听到点风声,整层楼很快也就都知道了。
一天晚上,许刚突然撞开门冲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楼下小卖部来口罩了!还有板蓝根!快点快点,再晚毛都没了!”
他说完抄起饭卡就往外冲,我和张建伟对看一眼,也只能跟着跑。
结果等我们冲到楼下,才发现楼里不少人早就比我们快一步了,小卖部门口挤得一塌糊涂,外头的人往里探,里头的人抱着东西往外钻,跟不要钱似的。
“靠,至于吗?”
“这时候谁还管至于不至于。”许刚头都不回,硬往里拱。
我站在后头,看着眼前那架势,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有人抱着两盒板蓝根出来,有人手里拎着好几瓶白醋,居然还有人抓了两袋盐。
许刚挤到柜台边的时候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顺手薅了一袋盐出来,转头冲我喊:“这个要不要也来一袋?”
“买这个干嘛?”
“万一有用呢!”他居然还挺理直气壮。
张建伟在后头听得直乐,“反正用不了还可以吃吧。”
乱哄哄折腾了半天,等轮到我摸到柜台边时,口罩早没影了,板蓝根也被前头的人抢光了。
许刚倒是没空手而归,左手盐,右手醋,还搭了一袋不知道哪抢来的方便面,活像出去打了场仗归来的战士。
回宿舍路上我一直笑他,“你买盐回去腌咸菜吗?”
“你懂什么,”许刚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战略储备。”
“战略你个头。”
回到311,张建伟拿起那袋盐看了两眼,终于没忍住,“你这要真能防非典,食堂大师傅早无敌了。”
许刚还在狡辩,在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何义晖拎着个白塑料袋站在门口,问:“你们买着没?”
我往桌上那袋盐瞥了一眼,乐了,“口罩没买着,盐倒是让许刚抢了一袋。”
何义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我下去得早,抢到几只口罩,还有两包板蓝根,匀你们一点。”
我愣了下,“你自己够吗?”
“够,虽然不多,先将就着用。”
许刚一听立刻扑过来了,“义晖,你就是我的义父!”
何义晖哭笑不得,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你们分吧。”
我把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几个口罩,还有两包板蓝根冲剂。
数量虽然不算多,但在那时候已经算很难得了。
我很快发给其他人,回头看到何义晖还站在门口,他使了个眼神,让我跟他出去,然后从口袋里又摸出两只口罩来。
“这个给你。”
“啊?”
“别让他们看见,呵呵。”
说完他摆摆手回隔壁去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那两只口罩轻飘飘的,却很有分量。
说真的,那时候我也没往深了想,就是觉得心头一热,被他感动到了。
后来几天学校实行封控,有几天都不用上课,大家全都闷在宿舍里,哪儿也不能去。
窗户一开,就能听见楼下广播和宿管阿姨喊量体温的声音,窗户一关,屋里又全是人打牌、吹牛、抱怨日子难熬的动静。
许刚最开始还兴奋,难得不用上课,结果两天下来就受不了了,躺在床上直嚎:“再不让我出门,我人都要长毛了。”
张建伟一边翻小说一边回他:“你本来也没多光滑。”
我笑得不行,继续玩我的星际。
经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宇宙大混战,我成功地摧毁了敌军基地,张开双手喊了一声,“yes!”
没想到手碰到了个东西,这才发现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何义晖。
“靠,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一会了,看看你们在干什么。”
“看不出来么?”我指了指屏幕,挑眉道,“拯救世界。”
“这玩意儿真有那么好玩?”
“废话。”我说,“不然你以为我一天到晚靠什么活。”
许刚正躺床上啃苹果,插了一嘴,“义晖,你要是实在闲得慌,让阿呈教你,他打得虽然还行,但教人绰绰有余。”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实话实说。”
何义晖笑了笑,倒也没拒绝,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那你教教我。”
我没想到他真想学,真是破天荒了。
结果这小子上手是真笨啊,我简直要教得脑溢血了。
“这是农民,先采矿。”我指着屏幕说。
“这个?”
“对。”
“那这个呢?”
“那个是基地,你别瞎点。”
我一不注意,他就把农民全拉去角落里转圈,兵营也差点盖到矿堆上。
我在旁边看得脑仁疼,忍不住骂他:“你怎么这么笨,这都能点错?”
何义晖也不生气,一直傻笑,“第一次玩,给点耐心行不行?”
也不知道是不是星际对新手实在不友好,反正我硬撑着教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我先投降了。
“算了,”我把游戏切掉,“你先别碰这个了,玩cs。”
换成cs以后,他倒是能分清敌我了,可鼠标又一直晃,准星飘得满天飞。
“开枪啊!”我在旁边都替他着急。
“我开了。”
“你那叫朝天放炮。”
311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许刚抱着枕头在床上笑得直打滚,“义晖,你这枪法太有安全感了,敌人想死都死不了。”
张建伟也把书放下了,瞥了屏幕一眼,慢悠悠补了一句:“阿呈真有耐心。”
何义晖被一屋人笑,依然没恼,就坐在那儿跟着笑,依旧老老实实握着鼠标放空枪。
我最后实在受不了,干脆把他往椅子前推了点,然后我两腿跨过去,他坐前面,我坐后面,手绕过他覆到他握鼠标的手上。
“你别动,我来。”
他倒是听话,乖乖地让我帮他控制。
“看好了,”我贴着他耳边说,“往左,停,准星别乱甩……对,就这里,点。”
“这样?”他问。
“对,就这样。”
我按着他的手指点了一下鼠标,屏幕里那人应声倒地。
“看见没?”我立刻得意起来,“这才叫打枪。”
何义晖笑着说,“厉害。”
这时许刚扒着上铺栏杆往下瞅了眼,“嚯,教学就教学,贴这么近干嘛?我们一屋子人还在呢,注意点影响啊!”
“滚。”我怼回去。
“呀?我是好心提醒,封控期间注意注意保持距离,你俩这样像话吗?”
张建伟看了我俩一眼,调侃道,“你们悠着点,那椅子腿可经不起你们折腾。”
宿舍里又是一阵爆笑。
我都习惯了,继续专注地看着屏幕,没想到何义晖忽然转了下头跟别人说话,然后我的嘴毫无预兆地蹭了一下他的耳朵。
那个触感像一道细麻的电流,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麻得我指尖都抖了一下。
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松开手站起来,“你再自己练练。”
“哦。”
何义晖又是一副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跟那天早晨一样。
妈的,我心里暗骂,怎么每次都是我自作多情。
后来几天,何义晖无聊了就往311晃,有时候还跟我们一起联机玩,虽然还是菜,但大家都愿意带他。
不过我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有时候看他玩,一边骂他笨,一边教,他一边挨骂,一边笑,笑到后来都不好意思骂了。
有天他又来我们宿舍,他的舍友拿着他的手机过来,说响了半天了。
何义晖赶紧接起来。
“喂,妈?”
“没事,学校里现在管得严,我也不乱跑……嗯,天天量体温,出门进门都登记……口罩前阵子紧了点,现在也还够用。”
“阿呈就在隔壁,平时也都在一块儿,真没什么事。”
我本来还装作盯着屏幕,听见这一句,心里莫名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何义晖先是嗯了两声,忽然笑了笑。
“生日……今年赶上这事,哪还有那么多讲究,到时候就在宿舍随便吃点,凑合一下就行了。”
等他挂了电话,我装得挺随意地说:“差点忘了,你生日快到了啊。”
“算了吧,现在这个情况有什么好过的。”
话是这么说,只是前阵子我过生日的时候,他那么认真地替我张罗,轮到他了,我要是随随便便糊弄过去也太不地道了。
这么想着,我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不管到时候学校还封成什么样,我怎么也得想办法,让他的生日过得像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