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在校园里待久了,口罩几乎都快长脸上了。
下楼要戴,去食堂要戴,去操场上站会儿也得戴。宿管、老师,还有胳膊上套红袖章的学生志愿者,天天在楼前楼后转。谁要是把口罩挂到下巴上,或者露着鼻子在外头晃,不出两分钟就得被叫住。
这天早上,宿管一层一层敲门,说九点半整楼消毒。
“都先下楼!快的话四十来分钟,慢的话一个钟头,消完还得开窗散味,谁也别待屋里!”
311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许刚抱着半桶还没吃完的泡面骂骂咧咧,张建伟一边穿鞋一边催他快点,眼镜翻了半天才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口罩。
我从桌上抓了本四级单词书,跟着他们下楼。
不是我突然爱学习了,眼下都五月中旬了,六月就要考四级,总得做点准备。
楼下已经站满了人,基本都散在树底下和操场边那排看台一带,有人抱着热水杯发呆,有人蹲在花坛边打牌,对面楼的几个女生靠在栏杆边小声说话,手里也都捏着单词本。
313的人也在。
何义晖手里空空的,除了口罩什么都没带,看见我手里的单词书,他眼睛先亮了亮,几步就晃过来了。
“阿呈,看什么呢?”他笑呵呵地问。
“英语。”
“借我蹭一下,我忘带了。”
我看他根本就没想带,故意转到一边,“不借,忘了就别看了,我自己也要看。”
“下楼前光顾着找口罩了,要不我们一起看?”
“背单词还怎么一起?”
“嗯,那你问我,抽查。”
“啊?”
“你问我答,我能不能过就靠你了,钟老师。”
之前他缠着我一起备考四级,张口闭口都是“钟老师带带我”,这会儿倒好,他顺理成章地把责任推到了我头上。
“哎……真麻烦。”
何义晖立刻笑了,他知道我这么说就是答应了,顺势在我旁边坐下。
许刚本来蹲在花坛边跟刘志勇闲扯,一回头看见何义晖凑到了我这边,喊了句:“义晖,你俩干嘛呢?”
我懒得搭理,翻开书,“来,general,先说一个最常见的意思。”
“一般的。”何义晖答得很快。
“还有呢?”
他低头想了想,“还有……总的、全体的。放军衔里,好像是将军。”
我又往下问:“glance。”
“看一眼,瞥一眼。”
“guarantee。”
“保证。”
连着几道都答上了,何义晖明显有点来劲,偏过头看我,“怎么样?钟老师,我背的还行吧?”
“嗯,还行。”
“你这人夸一句能少块肉?”
“不夸,怕你飘。”
许刚突然窜过来,脑袋凑过来盯着单词书,咋咋呼呼地喊:“嚯!我当什么事呢,合着在这儿搞一对一辅导呢?别光教他啊,也教教我!”
我把书页按住,胳膊肘怼了怼他硬挤过来的身子,“一边玩去,别在这儿捣乱,等你什么时候能把abandon之后的单词背全了再来找我提辅导的事。”
“钟老师你偏心~”许刚阴阳怪气地说。
“滚滚滚滚滚!”
我反手一拳把他打跑了,然后重新翻开书,跟何义晖说:“别理他,继续,下一个单词。”
“哦,呵呵。”
尽管口罩严严实实地遮着何义晖的下半张脸,但我从他弯成两道月牙的眼睛就知道他在笑。
“你认真点!”
“我很认真啊,呵呵。”
“啧……”我微皱眉头,“严肃的,认真的,是哪个词?”
他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回答:“serious。”
看来得给他上点强度,不能让他这么嚣张,“还有一个,e开头的。”
“啊?e开头的?”
“对。”
他冥思苦想也没想出来,这下笑不出来了。
我得意地看着他,一副终于逮到你小辫子的表情。
“有这个词吗?你不会是诓我吧?”
“当然有!”我欠兮兮地挑了下眉。
“不可能啊,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你肯定是乱说的。”
“哈哈,背不出来还找借口。”
“我不信,让我看看。”
他伸手要拿书,我立刻把书藏到身后,他索性扑了过来,脑袋越过我肩膀去抢。
我差点就被扑倒了,还好另一只手撑住地面,“耍赖啊你!”
“是你耍赖!给我看看!”
刚吵了两句,旁边突然传来一句严肃的喊话:“同学,别贴这么近,分开一点。”
我俩同时一顿。
一个戴红袖章的男生站在几米外,手里还拿着个小喇叭,“口罩戴好,保持安全距离,防疫规定都忘了?”
周围的人本来都各干各的,听见这一声,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刚才闹得忘形没觉得什么,这会儿被当众点破,我跟何义晖瞬间都僵了,耳根子瞬间窜红,赶紧分开。
许刚他们这回倒没起哄,隔着老远嘴角压着笑。
我把口罩扶正,坐直身子,翻开书装模作样地看单词。
generate、glance、glare、graduate……
目光无意间往上一扫,一个很短的词突然进入我的视野。
gay。
我指尖像被烫到一样抖了一下。
这时何义晖突然偏过脸问我,“还背不背?”
“背、背啊。”我慌忙把书翻到其他页。
“你还没告诉我刚才那个是什么单词呢。”
“啊?哪个?”
何义晖有些疑惑的看着两秒,“你说e开头的那个。”
我一下回过神,“哦,那个,earnest。”
这下他倒没再闹着抢书,也没再往我身边凑,老老实实地跟我隔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我也收了刚才那点嬉闹的心思,翻着单词书挨个往下考。
就这么安安静静背了小半页,刚才围着转的红袖章走远了,何义晖抬眼看了看那人的背影,“这志愿者还挺牛的。”
我顺着他目光瞄过去,“怎么,眼红啊?”
“也不是。”他把胳膊搭在膝盖上,声音懒洋洋的,“你说他们有没有特权?”
“你想去当志愿者?”
“也不是不行。”他看了我一眼,“说不定还能管你。”
“切,你先把四级混过去吧。”我拿书拍了下他胳膊。
他笑呵呵的揉了揉胳膊,继续跟我背单词。
几天后,晚上八点多,许刚突然在宿舍里嚷:“兄弟们,洗澡不?再不洗我都要腌入味了,走走走!”
说起洗澡我就心烦。
作为一个广州人,本来就习惯天天洗澡,来北京以后虽然少了一点,但顶多也就是冬天隔天洗一次。
那时封控要求所有人凭学生证和通行证进澡堂,还非得分批入内,每人限时十五分钟,到点就有人赶,每批结束澡堂还要消毒。
最烦的是,一到洗澡高峰期就大排长龙,等半天不说,洗个澡还跟赶场似的。
大家骂也骂了,照样得排队去洗。
我们一群人拿着盆、毛巾和换洗衣服往澡堂走,门口果然排了一条长队。
志愿者还拉了根绳子,拿着夹板挨个看证件,有人低声吐槽“十五分钟洗个屁”,脚还是老老实实跟着队伍往前挪。
我无聊地看了下队伍前面的红袖章,突然感觉有些眼熟。
草,那不是何义晖吗?
还真让他混上了。
他正站在入口旁边收通行证,有人想把口罩挂到下巴,他抬手指一下,“戴好。”
呵呵,还像那么回事。
许刚排在我前面,也看见他了,“靠,义晖什么时候管起澡堂了?”
“你待会问他啊。”
队伍慢慢往前,轮到我们的时候,另一个红袖章喊了句:“下一批准备!里面的快点!”
何义晖先看了眼许刚,“通行证。”
许刚老老实实递过去,还不忘欠欠地补一句,“领导,能给让我洗久点吗?”
“十五分钟,别磨蹭,进去赶快把衣服先放好。”
许刚撇撇嘴走进去。
轮到我了,何义晖抬眼看了看我,随即又绷着那副公事公办的口气,“你的呢。”
我把通行证递过去,“熟人有没有优待?”
“没有。”
“那我申请加点可以吗?”我盯着他,“十五分钟太少了。”
他看着我,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低声骂了句,“你别在这儿贫,后面一堆人看着。”
我故意不动,“所以行不行?”
何义晖把通行证夹进登记夹里,拉着我就往里送,“进去别磨蹭,衣服提前放好。”
我憋着笑,回头小声丢下一句,“拜托啦~”
许刚还在前面等我,见我笑得那么开心还问是不是可以洗久一点。
“想啥呢?”我拿我的盆撞了下他的盆,“快进去!”
我们刚进去,门口管计时的红袖章就扯着嗓子喊,“里面的抓紧,还有两分钟到点!后面人等着呢!”
话音刚落,澡堂里一阵慌乱,偶有几个洗得快的出来了,但大多数还急着冲泡沫,又过了一会,呼啦啦一群人往外涌。
我撞了撞许刚的胳膊,端着盆就往里面冲,“赶紧抢位置!别耽误工夫!”
作为一个一天不冲凉浑身都不得劲的广州人,封校这段时间我就没好好洗过一次澡,身上黏得跟贴了层膜似的,觉都睡不踏实。
这会儿热水一浇下来,从头到脚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我挤了洗发水揉出满脑袋泡沫,冲干净,又搓了香皂,连胳膊肘、脚踝、耳后这些边边角角都没放过。
刚搓完一遍,就听见门口的大嗓门杀进来。“还有三分钟!抓紧了!别超时!”
我整个人直接僵在花洒底下,不是刚进来吗?怎么15分钟就没了?!
周遭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慢悠悠搓澡的人全都疯了似的拧大花洒,胡乱往身上冲泡沫。
许刚就在我隔壁的位置,急得一顿乱搓,泡沫满天飞,嘴里还不停念叨,“我靠,怎么就三分钟了!我后背还没冲干净呢!”
我也只能加快速度,果然快乐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
许刚很快结束战斗,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还提醒我,“阿呈你快点,你够干净了,屁股都发光了。”
“滚!”
我嘴里骂着,手继续搓身上残留的香皂,总不能一身滑腻腻的就出去。
就两句话的功夫,澡堂转眼就空了大半,剩下零星两三个没冲完的,也都陆续手忙脚乱地擦着身子往门口跑,偌大的澡堂里,只剩我这一个花洒还在哗哗流水。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拧死花洒,连身上的水珠都没擦干净拎着盆往更衣室跑,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结果一出来,负责消毒的男生什么也没说,拿起工具往里走,而更衣室的门口挤着十几个下一批等着进场的男生,都拎着盆往里头望。
我穿上衣服,忽然发现更衣室里的红袖章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何义晖。
他看见我出来,挑了下眉,隔着口罩都能看出他是怎样一副得意的表情。
原来如此。
我收拾完,拿着盆走到他旁边,小声说:“是你小子。”
“快出去,”他故作正经,“下回动作快点,磨磨唧唧。”
“好的,领导。”
“嗯,不要影响我工作。”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我也笑。
往后的几天,何义晖一直在澡堂的志愿者岗上,我便掐着他值班的点去洗澡。
他不会明着给我放水,只是不动声色地替我拖上几分钟,让我能安安稳稳冲完澡。
有时候我得寸进尺,拖得久了一点,回来他也会教训我,可下次我再去,他还是给我打掩护。
封校的日子虽然处处是烦人的规矩,可就凭着这点没说破的小默契,那段熬人的日子竟也过得轻松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