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封控也刚好解除了,宿舍楼里到处都吵得像过节。
有人把书往床底一塞,说这个暑假谁再碰高数谁是孙子。有人在走廊里喊着要出去吃顿好的,还有人说,封了这么久,怎么也得狠狠干点像样的事庆祝一下。
最后不知道是谁先提的,说去网吧包夜。
这提议一出来,大家立刻一拍即合,我们宿舍全体出动,还叫了何义晖他们宿舍一起。
那会儿的北京夜里还带着一股刚解封后的躁动,街上人比前阵子多了不少,路边摊、小馆子、连出租车喇叭声都显得格外热闹。
许刚一路都在嚷,说这才叫活过来了,前阵子关在学校里,人都快发霉了。
网吧开在一条不算大的街上,门脸不新,一进门,机器烤得满屋子发热,空调像没开一样,烟味、汗味、泡面味搅在一起。
这些都挡不住一群刚考完试的大学生撒欢。
有人打cs,有人开星际,许刚更是从进门开始嘴就没停过,一会儿喊“冲啊”,一会儿又拍着桌子骂“你会不会玩”。
我玩得起劲,可到了凌晨三点多,热气一层一层往身上裹,后背和脖子早就湿透了。
我把耳机往脖子上一挂,往后一靠,骂了句,“靠,热死了。”
许刚正盯着屏幕猛点鼠标,头也不回地说,“忍忍,马上翻盘了。”
“翻个屁。”
我扯了扯黏在胸口的t恤,那味道熏得辣眼睛,实在受不了,起身去门口吹了会儿风。
夜里风不大,吹到身上也还是闷的。街对面几个小店都关了,只剩几家亮着昏黄的灯。
我靠在栏杆边,忽然想起刚才过来的路上,经过的那条巷子里好像有一家澡堂,门口挂着个旧牌子,字都掉了一半。
我回去先拍了拍许刚肩膀,“我要洗个澡去。”
“现在?你有病吧,再说大半夜的去哪洗?”
“刚来的路上看见一家,我得去冲个凉,太难受了。”
“我不去。”他摆摆手,“我没你那么娇气。”
“你爱去不去。”
可我又不想自己去,视线一转,落到了旁边的何义晖身上。
何义晖前半夜还跟着打了两把cs,后头明显有点心不在焉,现在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看美国大片。
我拿脚碰了碰他椅子腿,“去洗澡不?”
他摘掉耳机,抬头看我,“咋了?”
“洗澡,去不?”
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个神经病,“回去再洗不行吗?”
“不行,热死了。我看到前面巷子里有个澡堂,想去冲一下再回来。”
“现在几点了?关门了吧?”
“你跟我去看看,就当透透气。”
他顿了两秒,最后还是把耳机放下了,“行吧。”
许刚看到我俩都出去,嚎了一句,“你俩还真去啊?”
“拜拜!”
夜里三点多的街,跟白天完全不是一回事,虽然还有路灯亮着,还是有点恐怖。
我们沿着来时那条街往回走,拐进巷子以后,果然看见那家澡堂还开着。
只是看起来不怎么正规。
门头小得很,里面亮着昏黄的灯,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只在墙上钉了块掉漆的塑料板,上头写着“洗浴”两个字。
前台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洗松了的白t恤,趴在桌上半睡半醒,看见我们进来,抬了抬眼皮,伸出两个指头:“两个人吗,十块。”
我和何义晖对视一眼,还是把钱递了过去。
里面比我想的还小。
一进门就是更衣的地方,一条长板凳,一排旧铁柜,柜门都关不严,再往里就是洗浴区,四五个淋浴头挤在一块儿,瓷砖发黄,地面踩上去滑得很。
热水倒是有,水流也还行,往身上一冲,我整个人都舒坦了。
“还行啊。”我抹了把脸上的水。
何义晖站在旁边那个花洒下,嗯了一声,“总比没有强。”
“那还用说。”
我冲完,踩着湿拖鞋出了洗浴区,拿毛巾擦着头发,这时才注意到洗浴区还连着一小块休息区。
靠墙是一长条大通铺,铺着磨得发灰的旧凉席,另一边是几张挨得很近的木板床。头顶一盏小黄灯,亮得跟没亮差不多。
角落里吊着个小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放着不知道什么老电影。
除了我跟何义晖,大通铺上还躺了几个人,都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这地方看着怪渗人的。”何义晖小声跟我说。
“怕了?”
“滚。”
我拿毛巾擦着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想眯两分钟。”
“在这?回网吧睡吧,我觉得这里不太安全。”
“网吧不能躺啊,我就睡一小会。”
说完我也没等他答应,看中间还有空位,刚好能躺两个人,直接就躺了上去。
最后何义晖没办法,就躺在我左边,“那就躺一会儿,别睡死了。”
我把手枕到脑后,长长出了口气,偏过头问他,“是不是比网吧舒服?”
“嗯。”
我看他还有点谨慎的样子,故意蹭了蹭他胳膊,“你胆子不是挺大么。”
“别闹,老实睡你的觉。”
“呵呵,碰一下都不行?”
“热,别挨着我。”
“热你还躺我旁边?”
“这地方就这么大。”他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睡不睡?不睡走了。”
“睡,待会你叫我啊。”
说完我眼皮就撑不住了,耳边依稀听到不知是谁的呼噜,渐渐没了意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感觉被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何义晖表情很古怪地看着我。
“到点了?”我问。
他摇摇头,尴尬地示意我看那个小电视。
我往那边一看,我靠,屏幕里播的东西简直太低级了,太不道德了,太下流了!最重要的是太吸引人了,我一下就清醒了,眼睛一刻也不想离开。
虽然我私底下也偷偷看过类似的片子,但都没有这里看的那么开放,而且还是欧美的,不管是画面还是花样,都刷新了我的三观。
难怪刚才何义晖的表情那么古怪,我侧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有些腼腆老实的表情下,眼睛睁得老大,随着屏幕的亮光一闪一闪。
这时之前睡觉的人好像都醒了,屋里唯一的灯也关了。
我顿时口干舌燥,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暴击,同时有种火山即将爆发的冲动涌上心头,也忍不住开始打飞机。
“你干嘛呢?”何义晖突然一脸坏笑地问。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我脸烫得很,不过也不狡辩,“你是不是男人啊,我干嘛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呵呵。”
靠!我当即也举起手准备反击,没想到他反应很快,一下就挡住了。
“我错了我错了!”他求饶道。
“靠,占了便宜就道歉,那我不是亏了?”
“大哥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敢了,呵呵。”
“才怪!不敢都敢了!”
其实当时我也不是真的要怎么样他,就是刚刚被他这么一打断,有点尴尬,不闹一下没有办法下台。
我俩虽然在闹,其实动作跟声音都挺小的。
闹了一会,何义晖笑嘻嘻地说:“原来你出来洗澡啊就是为了这个啊。”
“放屁!”我脱口而出,“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怎么可能知道有这个?”
“没事,你继续吧,我不打扰你了。”
“一边去,老子睡觉了。”
被他这么一闹,我哪里还好意思继续。
不过这个时候我已经睡不着了,电视里的片子还在播着,那个声音挠得人心痒痒。
何义晖也不出声,我突发奇想,他到底在干嘛呢?
还在看?看那么久能忍的住?
我偏过头睁开眼睛,发现他抿着嘴,用一种扭捏又害羞的样子看着我。
我心里那股坏劲一下跑出来了,冲他笑了一下,伸手就给他来了个突然袭击!
没想到只抓住了一只手,他居然早有防备,也太谨慎了!
我扳了一下,发现不对,这手又糙又肥,根本不是何义晖的手。
我猛地坐起来,借着微弱的光,看见那只肥手缩了回去,它的主人是个头顶秃了一半的油腻男人。
“操你妈的!”我大骂一声。
那人从大通铺上猛地弹起,一眨眼就窜了出去。
我鞋都没穿好就追了出去。
那老东西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慌乱间拐进一条又窄又黑的巷子。
我大喊一声:“你他妈给我站住!”
那王八蛋突然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追上去,一把揪住他衣领,照着他脸上就砸了两拳。
他也是狗急跳墙,胡乱地挥舞拳头,跟我打了起来。
但我终究年轻力壮,他很快便落了下风,连连往后退,背抵着墙,手举起来,“小兄弟,误会,误会……我一时犯浑,别打了,别打了……”
“误会你妈!”
我往前一步,他脑袋一歪,后脑勺也贴到了墙上,脚踩进一滩水里。
“我跟你道歉……”他一只手捂着肚子,喘着粗气,“我下贱,我不是东西,你别再打了。”
“死变态,你以为道歉就可以了吗?”
“那、那我赔你钱,赔钱行吗?”
我一听更来气了,再次举起拳头,“谁要你的臭钱!你当我们是什么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认真的给你道个歉。”
“道你妈的歉!”我又给了他一腿。
他弯着腰半蹲在墙边,双手挡在脸前,慌乱的眼神透过指缝看着我。
看他那副丧家犬的样子,我也不想打了,站在原地喘,抹了一下嘴,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办,是就这样算了,还是报警。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这种人,总觉得胃里翻腾,特别恶心。
他见我不打了,居然露出笑容。
“小兄弟,你和他是一对儿吧?你很阳刚,能这么护着他,真的很幸福……真好啊。”
这王八蛋又在发什么神经?
“你他妈!”
我又给了他一脚。
他闷叫了一声,眼神却还在我身上乱飘,喘着气,“呵呵……不承认我也理解,当年我也一样,都是这么偷偷摸摸开始的。”
我听得太阳穴直跳,抬手还想再打过去。
“行行行!”他先一步缩起脖子,连连摆手,“我不说了!小兄弟,别打了!”
“别让我再碰见你!”
我说完,开始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靠着墙坐在了地上,还在喃喃自语,“我也年轻过,也帅过,可惜那时候不懂珍惜,现在才沦落至此……小兄弟,你慢慢会懂的,会懂的……”
声音很快被黑暗吞掉。
我回过头,方才的怒火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只剩说不清道不明的凌乱。
他说的话我不是完全不明白,回想刚才我跟何义晖的行为,其实也没有到特别越界的地步。
走了没多远,我就看到何义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我。
“你怎么才出来?”我莫名又有点不高兴。
他抿了下嘴,“我出来了,看你收拾他没问题,就没过去。”
“你不生气吗?就在这看着?”
“我看到他很不舒服,一想到他刚才做的事……”
“那你刚才就不知道把他手拿开吗?搞什么啊?”
“我以为是你的手……”
何义晖没说下去。我也发现有点不对,就没问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低声说:“回去拿东西。”
何义晖嗯了一声,跟在我身后。
回到澡堂,老板眼皮都没抬一下,跟没事人似的,里头那台小电视还在吱啦吱啦响,我们谁也没往那边看。
一直到进了网吧,我俩也没再提刚才的事。
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骂队友的声音此起彼伏。
许刚看见我俩,夸张地喊,“你俩怎么去那么久啊?天都要亮……我靠,阿呈你脸上怎么了?”
我摸了摸脸上的伤,面无表情地回道,“没什么。”
许刚在我和何义晖脸上来回扫了两下,估计看出我们俩的状态不太对,问:“怎么了?你俩……吵架了?”
“没有。”
何义晖没接话,把耳机戴上,继续看电影。
我也戴上耳机,进到游戏里继续用游戏发泄情绪,可是根本不在状态,有时候握着鼠标半天没点一下。
脑海里一直重复着那个男人的声音。
“小兄弟,你慢慢会懂的,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