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头看许刚,“你说谁?”
“何义晖啊。”许刚说,“听说他最近在追一个女生,长得是真可以。”
我再次迈开脚步,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去问何义晖。
我有点难以想象,那个拒绝了很多女生的何义晖,居然会主动追求别人。
最好是许刚听岔了,最好是别人瞎传,最好我现在过去一问,他皱着眉来一句:“瞎说。”
一进313,我直接问何义晖:“你在追女生?”
他愣了一秒,“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下说不出话,他承认得太干脆,我懵了。
他的舍友从拿着东西从我身边经过,肩膀蹭了我一下,才把我的思绪拉回来。
“你不会是因为我没告诉你生气了吧?”何义晖又问。
我没吭声,没摇头也没点头。
他又解释:“还没谱呢,所以没好意思跟你说。”
我听他讲着,但是实际上根本没听进去。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已经记不起来了,我只觉得有很多事情好像突然间变了,至于是什么变了,我也不知道。
最后我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我转身走了。
快到311门口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想起前阵子在食堂的闲聊。
那天中午,我,许刚还有何义晖在一起吃饭。
许刚旁边坐了一对情侣,人家一走,他就忍不住吐槽,“操,凭什么他们一个个都能谈上,我连个影都没有?”
我嫌弃地看着他,“这点家丑就不要喊那么大声了,不嫌丢人?”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不也单着。”
“我单着碍你什么事?”
“你单着是不碍我事。”他看向何义晖,“问题是你天天跟义晖混一块儿,搞得他都没空找女朋友了。”
“放你妈的屁,这也能赖我?”
何义晖也笑,“我可没说啊。”
许刚啧了一声,“我说真的,义晖,你眼光也不要太挑了,差不多选一个先谈着,先把处破了。”
我拍了一下许刚的脑袋,“你操什么心,你怎么知道他没破处?”
何义晖低头夹菜,有些腼腆的笑着,“那也得碰得上合适的啊。”
我笑着问:“你还是童子鸡啊?”
“靠,你不是吗?”
“我、我随时可以不是。”
“呵呵,吹牛不犯法……”许刚斜眼看我,明摆着拆我的台。
何义晖又说:“我就想找个顺眼,聊得来,别太闹腾的女生,就差不多了。”
许刚一听来劲了,“这样的不难找吧?”
“呵呵……再看吧。”
“听见没有,人家好歹有标准,哪像你……”
“滚,又扯我身上干嘛!”我骂道。
那天我只当是闹着玩,根本没往心里去,还跟何义晖开玩笑说:“什么时候破处了说一声,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原来早有端倪。
回到311,我随手拿了本书摊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一直在回想最近的事。
我越想越烦,起身去水房洗了把脸,深吸口气,才找回了点状态。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骂自己,他不就是要找女朋友吗?关我什么事?有这个心思,还不如多考虑考虑自己。
那天晚上宿舍卧谈,本来讨论国庆去哪儿玩,说着说着,不知道谁又把话头拐到了何义晖身上。
“哎,阿呈,何义晖追的是不是上回楼下我们看到的那个女生?”许刚问。
“不知道。”
“你不是跟义晖最熟吗?你能不知道?”
这话问的,我心里更不舒服了,直接没有回他。
没想到平时不爱八卦的张建伟开口了,“是不是跟他去图书馆看书的那个?瘦瘦的,头发是大波浪。”
“对,就是她!”许刚来了精神。
“确实挺好看的,听说性格也不错,好像一直都说她是班花。”
“怪不得,何义晖真可以啊,潜伏了那么久,终于出手了。”
老三插了一嘴,“他也不差啊,郎才女貌。”
我盯着蚊帐,听他们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起劲,越起劲我越烦躁。
“国庆还去不去看升旗?”我故意大声的问。
一下子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显然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几秒后,大家对我的行径群起而攻之。
说就说吧,总好过聊那些让我心烦的事情。
之后几天,我除了去上课,大多时间要么在球场上,要么就在电脑前,有种很忙又不知道忙什么的感觉。
有天下午我从教学楼回来,走进宿舍区时刚好碰到何义晖跟一个女生迎面走过来。
他也看见我了,抬了下下巴,“阿呈,下课了?”
“嗯。”我点点头,“你呢?”
“我去图书馆。”
女生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一下。
这时我看清了女生的样貌,皮肤白净,笑起来有点腼腆,笑起来有个小梨涡。
“我先回去了。”我回道。
“好。”
从碰面到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忍不住想,他要追的就是这个女生吧?
刚才那个女孩看他的眼神明显不一般,难道已经确定在一起了?
本来这几天我以为我已经不在乎这个事情了,可没想这一碰面又勾起了我心里的好奇心,于是摸出手机,给何义晖打了个电话。
“喂,阿呈,怎么了?”他接得挺快。
“呵呵,可以啊。”我装作轻松的语气。
“什么可以啊?”
“跟女朋友一起去图书馆啊?”
他突然压低声音,“不是,同学而已。”
“女朋友同学。”
“女同学。”
“呵呵,还装。”
“呵呵……真不是。”
“对了,”我转了个话题,“国庆去看升旗,你不去吗?”
“去啊,我跟建伟说了。你打电话就为了问这个?”
“不然呢?”
“哦,呵呵。”
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
我收起手机,看着天空深吸口气。
女同学……
这个女同学的称呼迟早要变的吧,就算不是这个女同学,也会是其他女同学,迟早的事,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不能因为兄弟有了女朋友就伤春悲秋,我要振作!自强不息!
到了国庆前一天晚上,宿舍里的人都闹腾起来,我也非常激动,毕竟这是人生第一次去看升国旗,其中的意义对我们新时代的大学生非同凡响。
我们都计划好了,半夜就得去广场等着,熬到早上看十月一号的升旗。
许刚兴奋得不行,嘴里念叨着今晚早点过去,一定得抢个前头点的位置,外套、水、面包、报纸,能带的都往包里塞。
到集合点的时候,楼下已经站了几个人。
路灯底下大家七嘴八舌,毫无困意,还有人不时看看手表,“怎么还不来人,再磨叽一会儿好位置都没了。”
我们等了一会,远远的就看到何义晖和一个女生走过来。
他们一走近,许刚就笑了问:“何义晖,你这什么情况?”
何义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给你们介绍一下,余娜。”
“光介绍名字啊?”
何义晖笑了笑,很自然地补上了后半句,“我女朋友。”
行,我也不用猜了。
前两天电话里还是女同学,转正挺快的。
许刚伸手就在他肩上来了一拳,“有你的啊。”
何义晖给余娜挨个介绍我们,余娜站在旁边,很大方地跟我们打招呼。
轮到我这边的时候,她也冲我笑了下,“你好,我见过你。”
“嗯。”我笑着点点头。
“他是我隔壁宿舍的,人很仗义,就是有些随便。”何义晖笑着补了一句。
“靠,有这么介绍朋友的吗?”
“呵呵……”
这时张建伟突然喊了声:“别聊了,先走先走,再不走真得站后排了。”
一帮人这才闹哄哄地往校门口去。
我走在后头,前面几个人边走边说笑,何义晖和余娜也在里头。
我总忍不住看几眼,脚步都慢半拍。
“走啊。”许刚回头拽了我一下,“没吃饱饭吗你?”
我赶紧加快脚步跟上。
那天晚上要去看升旗的不止我们一拨,一路往校门口走人越多,都是一个方向。
到了公交站,站台上更是挤得不行。
许刚伸着脖子往前看,一边看一边骂,“操,这么多人,待会儿还能挤上去吗?”
“挤不上你就自己跑去天安门。”张建伟说。
“那不行,等我跑到就该过年了。”
大伙一阵笑。
没一会儿,夜班车总算来了。
车还没停稳,站台上的人就都往前涌,许刚嘴里骂着“慢点慢点”,人倒是冲得比谁都快。
好不容易上了车,里头也全是人,挤得胳膊都抬不太起来,一路挤到目的地,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下了车,路上人更多。
风也更大了,往脸上一扑,整个人都清醒了。
但这也拦不住人群一堆一堆顺着路往广场那边走,还好我早有准备,多套了件衣服,不然得冻成狗。
走了快一个小时,张建伟左右看了看,说就这儿吧,再挤也挤不进去了。
于是几个人把包往地上一扔,报纸一铺,能坐的坐,不能坐的就直接蹲着,最后找好位置,张建伟,许刚在我左边,何义晖在我右边,余娜在何义晖另一边。
不过这地上是真凉,刚坐下就从屁股一路凉到后背,风还一阵一阵往人堆里灌,站着冷,坐着也冷。
余娜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了句有点冷。
何义晖倒是体贴,直接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了。
我一看,他里面只剩一件薄卫衣,根本就不抗冻,心里不禁冷笑,看等会不冷死你。
他们两个靠在一块儿,小声的你侬我侬。
还好我也不是没事干,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扑克牌,跟许刚他们一起斗起了地主。
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了吸鼻涕的声音。
呵呵,我承认当时我有些幸灾乐祸,反正都是他自找的,出发前张建伟明明跟所有人交代了,要多穿点,他偏不听,能怪谁?
我忍不住又看何义晖一眼。
只见余娜靠在他肩膀上,手挽着他的胳膊,一副岁月安好的模样。
靠,我心里又暗骂,她倒是舒服。
啊对,她为什么不多穿点?不然何义晖也不用把衣服给她穿。
这时何义晖刚好也看过来,莫名其妙的笑了笑。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笑容竟然让我动了恻隐之心。
“你冷吗?”我嘴巴擅自问。
他摇了摇头,“还行。”
还行个屁,本来就只穿了一件薄卫衣,说着话还抬手擦了下鼻子,鼻子都红了。
我看不下去了,把自己外套脱下来递给他,“你穿我的。”
他愣了下,“那你呢?”
“我现在火气大得很,还嫌热呢。”我指了指身边的许刚。
“哈哈,阿呈输得没脾气了!”许刚嘲讽道。
“你别得意,我马上就让你输到底裤都没有!”
这时余娜劝了何义晖一句,“你穿吧,别一会儿感冒了。”
靠,我心里再一次暗骂,好你个余娜,合着我脱了外套挨冻,你就动动嘴皮子,捡了个现成的好人做。
何义晖犹豫了几秒,把外套接过去穿上了,不过又说:“你要是冷了就跟我说,我再还你。”
“行了。”
我潇洒地转身继续打牌,心想,算你有点良心。
等到后半夜,好多人都有点熬不住了,纷纷打起了盹。
张建伟靠着栏杆,脑袋一点一点地钓鱼。许刚前头还吹得起劲,这时也没声了。
我本来还撑着,撑到后来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就低下了头。
迷迷糊糊间,有人轻轻碰了我一下。
“阿呈。”
我睁开眼,何义晖正看着我,“别睡了,要升旗了。”
我立刻坐直,把大家都叫起来。
余娜也跟着站了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前头一动,后头立刻也跟着乱起来,刚才还抱着包打盹的人全醒了,踮起脚往前看,都往前挤。
许刚在前头还忍不住喊:“来了来了!”
突然一股人潮向前涌动,我被挤得失去重心,身体猛地一晃,这时一只手用力扣在我的腰上,把我拽回原地。
我低头一看,这只手是我右边那个人的。
我转过头,何义晖笑着说:“站稳。”
我们被夹在人堆里,谁也走不动。
天边一点点泛出鱼肚白,像在白天和黑夜之间撕开了一条缝,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前方看。
国歌响起来的那一瞬,我后背猛地绷直了。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也许是所有人一起自发的,无数道声音汇在一起,全场人都跟着放声高唱起来。
歌声越来越洪亮,在广场上轰然回荡。
我大声地,呐喊般地唱着那首熟悉的歌曲,仰头注目着缓缓升起的红旗,激昂的旋律砸在心上,眼眶逐渐湿润。
那年我十九岁,曾无数次想象过这个画面,然而亲临现场,那份感动远比想象中更汹涌、更震撼。
原来人永远预判不了身处某一刻时的真实心境,就像我们永远猜不到未来的人生会是什么模样。
我看向何义晖,他的目光恰好与我撞在一起,只有短短一瞬,便又同时望向那片翻涌的红。
天亮了。
我却觉得,我见过的最耀眼的光,就是刚才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