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稳,我一抬头就被震撼了。
作为广州人,确实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雪场。
雪道一条条顺着山势铺下去,好像巨大的白色高速公路,远处那条高级道陡得吓人,跟一堵白墙似的。缆车慢悠悠把人往山顶送,隔老远都能看见有人从上头往下冲。
风一吹,冷得我鼻尖一酸,下意识往衣领里缩了缩。
雪具大厅外面的空地上早闹成一片,不少人在互相追着打雪仗,雪球砸在衣服上噗噗地响。
许刚和李妍租好雪具,牵着手就往别处去了。
我站在空地边,还在对着这新奇的景象发愣,后脑勺就挨了个凉冰冰的雪球,碎雪顺着衣领滑进去,冻得我一激灵。
回头一看,只见何义晖站在不远处,蹲在地上捏着半团雪球,一脸欠揍地笑。
我摸了摸后颈,骂道,“草!冻死了!!”
他笑得更得意了,晃了晃手里的雪球,扬着下巴嘲讽,“来啊,南方人。”
啥?竟敢挑衅我?
我胜负心一下子上来了,也蹲下去搓了个雪球,回呛道,“你个江苏的也好意思说我南方人?吃我一炮!”
噗的一声,竟然被他用手挡住了。
我怎么可能放过他,又抓起一把雪直接往他脸上糊,他也反手往我脖子上抹。我俩扭打在一起,比在澡堂里打闹时还疯。
“呸~”我吐掉嘴里的雪。
他笑得更猖狂了,往后退了两步,扭头就跑,“不打了不打了。”
“靠!占了便宜就不打了,想得美!”
我立刻追上去。
雪地不比旱地,他跑得跌跌撞撞,还时不时回头做鬼脸挑衅。没跑多远,他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雪地里,闷哼了一声。
哈哈,天助我也!
我快步扑上去,一只手按住他肩膀不让他起身,另一只手又抓起一大把雪,顺着他后颈衣领狠狠塞进去。
他一声惨叫,浑身哆嗦,嘴里嚷嚷着好凉好凉,手脚并用地挣扎,想把我掀下去。
“你跑啊,小样,我还治不了你了。”
“不跑了不跑了,放过我吧!哈哈哈……”
“说,再也不敢了。”
“我再也不敢了。”
“哼。”我心满意足地松开手。
没想到这小子猛地翻身,一把拽着我趴到雪地里,又吃了一口雪。
我眼睛还没睁开,就又感到一阵扑面而来的冰凉。
“啊呸!呀,你个小骗子!”
“哈哈,好吃吗?哈哈哈……”
经过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我跟何义晖最终满脸满身都是雪,浑身又热又凉。我们瘫在雪地里,笑得直喘,嘴里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冒。
其他游客好像见怪不怪,直接从我们身边经过,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说,“好蓝的天。”
确实很蓝,一朵云都没有,这么好的天气在那个年头是非常少见的,看来老天还是很给我们面子的。
“还打吗?”我问。
“不打了,”他笑着说,“你幼不幼稚。”
我推了他一下,“靠,刚才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哈哈哈。”
我俩爬起来,清掉身上的雪,这才发现跑离雪具大厅好远了。往回走的时候,突然听到许刚的喊声,原来是催我们赶紧过去练滑雪。
我还以为这小子和李妍甜蜜够了呢,后来才知道一个教练可以同时带几个人,人多就便宜。
我们四个往缓坡练习区走,教练在前面演示犁式刹车,反复叮嘱弯腰、重心往前、别后仰之类的基础知识。
我盯着雪板模拟了一下动作,满怀信心地踩上去,没想到雪板半点不听使唤,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一屁股。
何义晖就在我旁边,原本还很认真的听讲,见状噗嗤笑出了声。
“你别高兴得太早,你来试试。”
他踩着雪板晃悠了两下,双手紧紧地抓住雪杖,“是你太急了,刚站稳就想滑。”
我站不起来,他笑归笑,还是伸手来拉我。
我握住他的手一用力,重心瞬间被我带偏,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朝我栽过来,直接扑在我旁边。
我们俩躺在雪地里,笑得直抽气,半天都爬不起来。
教练在前面无奈地喊:“先认真听,别着急练!”
许刚也忍不住说我们:“你们俩能不能认真一点啊,上课呢!”
我俩好像上课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互相拽着勉强爬起来,乖乖回去继续听讲。
可刚听没两句,何义晖就用手指偷偷戳我,小声嘀咕,“都怪你。”
我也不服气,反手戳回去,“怪你。”
两人在后面你戳我、我戳你,一直憋着笑。
许刚看向我们,摇着头无奈的说,“莫名其妙。”
如今再想起雪场那天滑雪的经历,依旧觉得满心轻快。
那是我的大学时光中纯粹又轻松的片段,没有堆积的烦恼,也不用假装成熟,只沉浸在当下,享受着少年人毫无顾忌的欢喜。
教练带着我们认真练了两个小时,之后便放开手让我们自由玩耍。
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三点多,我和何义晖都有些累了,许刚朝我们喊了一声,“再滑最后一趟,咱们就去泡温泉!”
我一下来了精神!
抵达温泉时已经是傍晚了,太阳悬在西边,暖橘色的光落在温泉蒸腾的白雾上。
露天汤池是青石砌的,池子都不大,没多少人,基本都是跟我们一样刚从雪场过来的。
我们快步走到池边,先伸脚试探水温,随即滑进池中,温暖的泉水瞬间裹住全身,把外面的寒气顷刻驱散。
我长长舒了口气,浑身都放松了,太舒服了!
许刚和李妍坐在斜对面,两人挨得紧紧的,头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刚才在雪场摔那下疼不疼?”许刚微微嘟着嘴,语气里满是心疼。
李妍轻轻摇了摇头,温柔的回答:“不疼,你不是抓着我了吗。”
“你差点把我裤子扯掉了。”
李妍脸一红,娇羞地往许刚脸上泼了一把水:“哪有!”
我有点受不了,转头就对着何义晖阴阳怪气地模仿道:“义晖~刚在雪场摔没摔疼呀?”
何义晖一下就明白了,随即配合着装出一副可怜的表情,“不疼,有你在就不疼。”
“那你扒我裤子干嘛?”
“流氓!”何义晖说着泼了我一大捧水。
“靠!”我毫不客气地泼回去。
池子里瞬间水花四溅。
李妍脸更红了,“我哪有这样说话?”
许刚护妻心切,附和道,“就是!”
说完便伸手拉着李妍,换到了另一个池子去了。
闹够了之后,我就靠在温泉池边闭目养神。何义晖也不说话,很快我就开始犯困,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过了一会,他突然叫了我一声。
“阿呈!”
我睁开眼,只见他在池子对面笑嘻嘻地看我,下一秒便纵身往温泉里跳。
噗通一声,水花瞬间溅了我满脸。
“靠!你又发什么疯!”我骂道。
“跳水,哈哈。”
他还在得意,不远处就传来工作人员严肃的提醒:“那边的,温泉池里不能跳水啊!很危险的,请注意一下。”
旁边几个池子里的游客都纷纷转头往我们这边看,何义晖瞬间笑不出来了,点头说知道了。
我看着他整个人尴尬的表情,忍不住一直笑,“这下老实了?”
他吐了下舌头,慢慢沉到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水面上,水面上冒出一串泡泡。
我竟然莫名地觉得……可爱。
当然我的表情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定地看着他慢悠悠地挪到我跟前。
我不知道他又想搞哪出,反正敌不动我不动,我倒要看看他能憋多久。
没一会儿,他从水里浮出脸,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噗地一下喷我一脸水。
“靠!”
我一只手挡住脸,另一只手捏住他的脸。
本来我还要说点什么狠话的,可是那一瞬间,他皮肤那个软乎乎糯叽叽的触感,一下戳中了我的小心脏,我都忘了要说什么了。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一下就挣脱了,捏着鼻子说:“瞧好了,看我表演潜水!”
话音刚落,又一头扎进水里,没一会儿又从池子另一头钻出来。
他在水里钻来钻去,幼稚得要命,跟平时在球场上拼抢时那副又狠又冲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我们在温泉里惬意地泡了快两个小时,等天色彻底黑透才起身离开,就近找了家饭店吃火锅。刚泡完暖汤就吃上热辣的火锅,再配上几口冰啤酒,那股舒坦劲儿,实在太过瘾了。
许刚夹着一筷子肥牛,由衷地感叹道,“这地方是真不错,吃喝玩乐全齐了。”
我跟着点头,“那不是废话,肯定比在学校有意思。”
“你有钱可以经常来,我们这些平民可不行。”何义晖笑着说。
“可惜余娜没来成,”许刚说着忽然看向我,“下次你把沈念也带上,咱们六个人,更热闹。”
何义晖应得爽快,“行啊,呵呵。”
他们三个笑得挺开心,只有我心里清楚,我和沈念根本就没在一起。
我端起饮料抿了一口,随口打了个哈哈,“下次来都得是明年了,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
酒足饭饱,夜里的风带着点凉意,我们一行人慢悠悠走回提前订好的小旅馆。
两间双人间,我和何义晖一间,许刚与李妍一间。
这时我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又要跟何义晖一间房,脑子里瞬间闪过之前那晚。
等走进去看清布局,我悬着的心才落回去。
屋里摆着两张分开的单人床,暖气也很足,我暗暗松了口气,心里踏实下来。各睡各的,总不会再出什么让我尴尬到睡不着的幺蛾子了。
晚上也没有什么别的活动,我们就一起打牌,闲聊,四个人玩到十一点多才散场。
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
我躺上床,关了灯,心里彻底放松下来,心想睡一觉,明天回学校,这趟出行也算顺利结束了。
我跟何义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慢慢就睡着了。
可是没过多久,黑暗里突然传来两声喷嚏,紧接着是吸鼻子的声音。
我迷迷糊糊醒过来,听到何义晖翻身的声音,似乎他还没睡着。
没隔多久,又是几声闷闷的喷嚏。他应该是怕吵到我,刻意把声音压低。
“你感冒了吗?”我问。
“不知道,有点冷。”
他刚说完,又是一个喷嚏。
我马上起身开灯,“是不是今天冻着了?”
“可能吧。”何义晖的声音带着点鼻音,显然没有之前那么精神,“刚才打牌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看了下四周,显然,这里没有药给他吃。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他那边,伸手碰了碰他额头,“没发烧。”
他笑了笑,“你以为我是你啊,吹吹风就发烧。”
我皱了皱眉,没心思开玩笑。
“你去睡觉吧,没什么大不了。”他又说。
“你睡你的。”我摸过外套往身上穿,“我出去看看。”
“看什么?你要去给我买药?”
“嗯。”
“这么晚了,你别折腾了,药明天回学校再吃也可以。”
可以个屁。
我没理他,径直出了门。
这个偏僻的地方确实不比市区,街上黑灯瞎火,转了快半小时,一家开门的药店都没找到。
实在没办法,我只能折回旅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了前台,得到的也只是摇头。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何义晖打来的。
“你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我还在找。”
“外面这么冷,找不到就别找了,快回来吧,我真的没什么,又不是什么大病,别整得你也感冒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想着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前台说走路大概20多分钟的距离。
何义晖的语气有些不高兴,“我真的没什么,你马上回来,不然我就出去找你。”
我无奈地叹口气,“嗯,我马上回去。”
“马上啊,别找了。”
“知道。”
进了房间他又说了几句,大概就是觉得我小题大做。
我没跟他辩驳,给他倒了杯热水,走到他床边递过去,“喝点。”
何义晖坐起来,捧着杯子小口抿着,喝了几口,冲我笑了笑。
“谢了,钟医生。”
“乐极生悲了吧。”我开玩笑道。
“呵呵。”他又傻笑。
“呵呵。”我学他的样子,不过是嘲讽的表情。
我躺回自己床上,关掉灯。
黑暗中,他每一声喷嚏和咳嗽都让我揪心。
刚才听到他说钟医生时,我记起当初他住院的日子,一晃竟然过去一年了,我跟他之间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我侧过头看着他的方向,不禁想,我对他的这份担忧和心疼,是不是超出了普通兄弟该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