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艽奋力睁眼去看来人。
一袭出尘白衣,凤眼薄唇,眉如剔羽。来人有着极好的气度样貌,如风中轻雪,山林孤月,烛影摇曳间红尘众生都不及他万分之一的清绝。
秦艽唇角挽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是谢奈。
秦艽记得翎南王素来是慵懒倦怠,冷肃孤傲的,但此刻的他却是眸如寒星,怒形于色。
“秦小公子你没事吧!”肖年章惊慌的声音传来,接着房间涌进了许多人。
秦艽感觉手脚上的绳索被解开,一件大氅披到了自己身上,他被人揽入怀中,因为实在是太冷了,他忍不住的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钻。
秦艽冰凉的双手穿过谢奈劲瘦的腰落到了他宽阔的背上,他就像失了生机的小动物,无力地偎在谢奈怀中,身体因为难受还在簌簌发抖。
谢奈看了眼怀中面无血色的秦艽,眼神阴翳,不怒自威。
一旁的骆北骆月押着赵允之没敢说话,谁知道他们就离开了一阵,秦小公子就被人磋磨成这样。
秦艽冰凉的呼吸扑在谢奈胸口,他费力地开口:“王爷小心,这房间里有蒲芝草,会中毒,还有要抓住荀溪……”
怀中纤瘦伶仃的小公子声音小得像幼猫一般,谢奈垂首靠近了他,秦艽继续说:“许如锦其实是李成帷假扮的,赵允之掩护他跑了,要找到他。”
“本王知道,你先休息,别说话了。”谢奈不动声色地揽紧了怀中的秦艽,肖年章在旁边硬着头皮开口:“王爷,下官已经派人去抓逃跑的李成帷了,至于荀溪已经被押在招绣楼中等候您发落。”
“李成帷不用抓,他自己会回来。赵允之和荀溪先押入大牢,其余的事待本王回城后再行安排。”
谢奈话落,肖年章很快抓到重点:“您要出城?”
“王爷应当是要回军营去找军医医治秦小公子吧。”一直隐在暗处的肖岳悄悄凑到了肖年章身边道。
这房中蒲芝草毒性之烈,他们一行人之所以没事,就是因为来之前骆月给了军医研制出来的蒲芝草解药。
秦艽先前攀在谢奈背上的手已经无力地垂了下去,谢奈一手环过少年肩背,一手抄起少年膝弯很轻松就将他抱了起来。
“即刻回营。”
“是!”骆北骆月前方开道,肖年章接过押解赵允之的任务,紧紧跟在后面。
暗夜无光,细雪纷飞。
一行人从暗室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下雪了,纯白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众人肩头,昏暗天穹低垂得好似快和远处的群山相接。
原来先前的疾风和浮云都是一场错觉,从头到尾苍穹酝酿的都是一场雪,而并非一场雨。
正如世事,也是如此。
秦艽软绵绵地倚在谢奈怀中,外头冰凉的雪落到额头,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在招绣楼的角落看到了一个苍老妇人的身影。
是许如锦的母亲,吴大娘。
这一刻秦艽恍然大悟,缠绕在他脑中的最后一根乱线也解开了。
只可惜秦艽已无力多言。
朔风终将阴沉沉的云团子化作雨雪瀌瀌,世间的营营休休也缓缓被满地清白覆盖。
最终的最终,秦艽在迷迷糊糊的梦中,窥见了南州凶案的全貌。
那是一个很难过的故事。
年轻的许姑娘自在招绣楼撞到用了“缠绵春”发狂的朱奇和薛林后,便葬身于绕城河,她的尸身在冰冷的河水中飘飘荡荡,最后被当做无名女尸送进了南州义庄,断掉的胳膊,被砍得面目全非的脸昭示了她生前的痛苦遭遇。
年轻姑娘如同盛季里的花,原本未来锦绣光明,却开败在了那个夜里,恶鬼撷取了少年守护的珍宝,于是少年摒弃自我,开始为他的姑娘复仇。
他找到了两人的共同好友赵允之,他将铺天盖地的恨意织成了一张网。
李成帷借蒲芝草和醉心花粉的致幻效果杀了朱奇,砍了他的四肢,剪烂了他的下体,砸烂了他的脸;接着又在客来茶坊女扮男装引诱薛林,最终薛林像风筝一样跌落,整个人被捅得腹破肠流,死得痛苦至极。
李成帷和赵允之探查招绣楼,步步为营,蓄意伪装,终于到了最后一步。
可李成帷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让好友手染鲜血,杀人的是他,好友只是借了他银钱而已,蒲芝草也是他自己去黎鸣书院取的,万一到时候官差问起来,他们家还可以拿钱赎人。
官差办案他是知道的,他少时就领教过了,所以他从不信任官,他只相信自己。
李成帷不怕死,但他要保住他的好友。
所以,秦艽这个现场唯一的目击证人,不能活。
秦艽在梦中明白了因果。
但李成帷最终下不了手,他不是恶鬼,做不来滥杀无辜的事。
故事最终在一片纷繁错杂中仓惶落幕,那些痛极哀婉的过往,也终于大白于阳光之下。
————
宽阔的官道上马车快速行过,留下一道清晰的车辙印,漫天密集的白雪被劲风撞开,而后飘飘忽忽打着旋儿落到地上。
远处有大片灯火点亮,漆黑的夜里,那些营帐聚在一起的光如天上星河一般明亮。
翎南军驻地到了。
“吁——”骆月用力一拉缰绳,飞奔的马匹疾停了下来。
“王爷,到营帐了!”
骆北已经提前快马赶回,此刻正和军医在主帅营帐候着,骆月撩开车帘,谢奈疾步抱着秦艽往营帐里去。
翎南军中的侯荭侯军医是谢奈从翎南王府里带出来的老人,医术是一等一的好。待谢奈将秦艽放到床上后,侯军医主动上前开始为其诊脉。
秦艽露出来的手腕红痕斑驳,之前的伤口又浸了微微的血出来,看着真是狼狈万状,好生凄惨。
侯军医把了一会儿秦艽左手的脉,而后又换到右手,末了还扒开秦艽的眼皮看了一眼。
“如何?”谢奈问。
侯军医年近六十,遇到难事就喜欢摸自己的白胡子,此刻他正将自己的胡子拽来摸去,想来情况有些复杂。
半晌后他道:“这蒲芝草和醉心花粉的毒好解,但这小公子体内好像还有其他毒性残留,三种毒似有相克,有些难办。”
谢奈看了床上了无生气的秦艽一眼,亦是眉目紧蹙。
怎么会有三种毒?
“不过毒有轻重缓急,还请王爷你们避出去,我先行针将他体内的蒲芝草毒性解了再说。”
轻微的蒲芝草毒可以用清水解,但像秦艽这种中毒已深的情况就须得用针灸引毒才行。
“本王就在这里,骆北骆月出去。”
“这……”侯军医还欲再劝,却被骆月拉了一下,“好,那王爷便留下来吧。”侯军医不再多言,回身从桌上拿了药箱打开。
骆北骆月已经避了出去,针灸引毒须得脱掉衣衫,主帅营帐内炭火烧得很旺,倒是不担心冷,既然谢奈主动要求留下来,侯军医自然就让他打下手,“王爷,你将小公子的衣裳脱下来吧。”
谢奈没答话,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侯军医见他不动,又催了一声:“快点。还有行针的时候会有些痛,你摁住他,别让乱动。”
侯军医可以说是看着谢奈长大的,别人不敢支使他,侯军医却不会含糊。
最终,矜贵冷峻的青年一步上前,将秦艽揽入怀中,少年身体纤弱得好像寒天时候的霜花,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掉,谢奈揽着他甚至都能摸到他肋骨的轮廓。
谢奈轻轻解开少年的衣带,一件件衣衫滑落,秦艽清瘦的身体逐渐露了出来,如玉莹白,骨骼分明。
是意料之中的瘦。
谢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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